赵磊那顿饭还没请。等他请的时候我打算点个全家桶,带到他面前吃给他看,然后跟他说你这个副本搭档还行。他大概会回我一句你他妈真能算计,然后我俩就谁都不说话了,低头把鸡啃完,各回各家。挺好。
牢大的副本结束了。但牢大这个人——或者这个鬼——还会在下一批玩家进去的时候重新站到中圈等着,手里握着那瓶永远拧开的冰红茶,等着下一个踩到边线的人。他那个三天循环永远不会停,像一盘永远放不完的录像带,标号那盘我始终没看成。赵磊带着那盘胶卷上了大巴,但大巴到站之后那盘胶卷就消失了,不知道是回收了还是融化了。
我没看到牢大最后说了什么告别。可能那盘带子里真有什么重要的话,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人在死之前对着镜头说了三分钟废话。我想象不出来。我能想象到的是他站在放映室里把那盘胶卷装进机器,手扶着摇杆,然后停下来,想了想,把带子取出来放回了铁皮盒子里。他最后放弃了放映。因为他知道看的人不会懂。
我懂了吗?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还活着,赵磊也活着,其他人都死了。我花了三天时间计算所有变量的最优解,算到最后发现最优解里有半数以上的人要死,包括我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是那个方程里的可替换项。这个结论让我在回来的路上沉默了很久。赵磊坐在我旁边也没有说话,但那个沉默跟副本里的沉默不一样——它不是恐惧,是累了。
我也是累了。但累完了之后还得接着算。因为下个副本迟早会来,牢大那个副本结束之后我的副本记录里又多了困难通关的标签,系统会给我匹配更难的东西。我可能在下一个副本里就直接交代了,也可能交代之前又遇到了一个什么雪碧之殇可乐之死。
要真是那样,我建议他们换个代言人。冰红茶这个梗玩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我直接摆烂,坐在副本门口等死。我是认真的。
行了,复盘写完了。从头骂到尾,舒坦了。我现在要去睡觉了。睡前把任务提示那张纸压在枕头底下,关上灯,闭上眼睛。黑暗里没有的声音,没有冰红茶的味道,没有紫色球衣的反光。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邻居家电视里传出来的综艺节目的笑声。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闭上眼。在睡着之前的最后几秒钟里,我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牢大站在天台边缘,把空冰红茶瓶举过头顶晃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那是赵磊上大巴之后跟我说的,他说他在防火门关上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我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说你确定吗,他说确定。那个动作像是在说再见。
我信了。因为我也希望那是再见。不管那个人是怎么变成鬼的,不管他在那三天里杀了多少人,当他举起空瓶子转身的时候,他心里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结束了。那瓶冰红茶是他死前握在手里的东西,空了之后也还是他的。他带着那瓶空瓶走进黑暗的时候,大概终于把该说的说完了。
虽然我没看到那盘标号的告别录像带。但我大概能猜到里面是什么内容。
可能就一句话——
Mamba out。但冰红茶别喝了,真他妈难喝。
我笑了一下。然后睡着了。那天晚上我没做梦。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枕头底下那张任务提示纸还在,我翻过来看了最后一眼那行字,然后把它撕了,扔进了垃圾桶。
纸片在垃圾桶里躺了一会儿,被风吹起来一片碎角,上面露出半行字——生存的本质,是代价的精确计算。
下半句被我撕掉了,不知道掉在了哪里。但那句话的大概意思是,你算得再精,也比不上在那个需要非理性选择的瞬间,你恰好做了那个选择。
我那天把冰红茶扔给赵磊的时候没算。就是扔了。虽然那是口袋里最后半瓶,扔完了我就没了。但当时那个瞬间我就是那么做了。
然后我们都活下来了。那我就不骂赵磊了。王胖子李狗老刘阿琳陈雪,我也骂过了。骂完了就不想了。
牢大那个副本,就这样吧。别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