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猛在凌晨三点的时候醒了过来。
不是慢慢睁开眼睛那种醒,而是猛地坐起来,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
八仙桌上的油灯被他带起的风吹得晃了几下,火苗差点灭了。
白鸦正坐在他旁边打瞌睡,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陈烬靠在门框上,听到动静立刻站起来,柴刀横在身前。
“水……”孙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给我水……”
李薇从灶台边端了一碗水过来,孙猛一把夺过去,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把黑色运动服的领口洇湿了一大片。喝完他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一把嘴,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
他的眼睛不红了,瞳孔也不亮了,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
“几点了?”孙猛问。
“凌晨三点十分。”林涵从楼梯上走下来,他在二楼走廊里坐了一夜,一直在观察墓区的动静,“高危时段刚过。”
孙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对不起。”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钱多多从墙角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周小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站在楼梯的阴影里,露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
“我不该跑出去。”孙猛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叫我的名字。不是‘孙猛’,是‘大圣’。只有我家里人这么叫我。”
“你回头了?”林涵问。
“没有。”孙猛摇头,“但我听出来了,那是我妈的声音。她说她在墓园北区等我,说她冷,让我给她带件衣服。我……”他的拳头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我就去了。”
“你到了北区,看到了什么?”
孙猛的身体微微发抖:“一座墓碑,很小的墓碑,上面写着‘无名氏’。墓碑前面有一碗饭,米饭,插着三根筷子。我跪下去的时候,看到那碗饭在冒热气,然后……”
他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突然崩断。
“然后怎么了?”白鸦追问。
“然后我看到我妈的脸。”孙猛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就在那座墓碑的照片上。她穿着寿衣,脸色发青,但五官就是她,我不会认错。她在对我笑,说‘大圣,留下来陪妈’。”
没有人说话。
林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孙猛母亲的鬼魂不可能出现在这座墓园里,除非这座墓园有某种能力,可以读取活人记忆中最恐惧、最牵挂的东西,然后投射出来。这不是鬼魂,而是一种心理攻击。
“那不是你妈。”林涵说,“是墓园制造出来的幻象。它读取了你的记忆,用你妈的形象来诱导你触发规则。”
孙猛盯着林涵看了三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所有人都往后缩了一下,只有陈烬没动,柴刀换到了右手。
“你说不是就不是?”孙猛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低沉的、带着攻击性的调子,“你他妈有什么证据?”
“你妈的墓碑不在这里。”林涵的声音依然很平,“你妈还活着,她的墓碑不可能出现在墓园里。除非你告诉我,你来这个副本之前你妈已经死了。”
孙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后猛地砸在八仙桌上,桌上的油灯跳了起来,白鸦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操!”孙猛骂了一声,转身走到墙角,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
李薇想走过去,林涵伸手拦住了她。
“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林涵说。
天亮得比昨天还晚。
六点半,窗外才开始出现那种灰白色的光。林涵推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他皱起眉头,探头往外看——焚烧池的方向冒着烟,细细的、灰白色的烟,在无风的早晨笔直地升上去,升到十几米高才散开。
焚烧池里有东西烧过了。
林涵叫上陈烬,两个人快步走向焚烧池。焚烧池在祠堂右侧,是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砖池,池壁用红砖砌成,上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烟灰。池子里堆着纸钱的灰烬、烧焦的衣物碎片,还有一些烧得面目全非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布偶、草人,或者更让人不安的东西。
陈烬用柴刀拨开表层的灰烬,露出下面一层。灰烬是分层的——最上面是新鲜的、还有余温的灰,中间是潮湿的、结块的陈灰,最下面是泥土和碎石。
“昨晚有人在这里烧东西。”陈烬说。
“不是人。”林涵蹲下来,捏起一小撮灰烬搓了搓。灰烬里有未烧尽的纤维,白色的,像是棉布,但手感更细腻,像医用纱布。还有一些黑色的颗粒,硬硬的,敲开后有焦臭味——骨头碎片,很小的骨头,像是鸟类的,或者……婴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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