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白鸦和李薇,她们也听到了,两个人的动作都停了,手铲悬在半空中。
“继续挖。”林涵说,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冷,“我去看看。”
他转身往老槐树的方向跑。
规则三——不要在墓园内奔跑。
他在跑。
但他没有选择。
跑到老槐树下的时候,他看到了钱多多。
钱多多坐在地上,背靠着老槐树的树干,两只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全是恐惧。他的面前是那个被挖开的铁盒,铁盒的盖子翻开着,里面的契约不见了。
不,契约还在。在林涵脚下的地上。
但不是完整的。契约被撕成了两半,一半落在地上,另一半在钱多多手里。钱多多的手在剧烈地颤抖,那半张纸在他手指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怎么了?”林涵蹲下来,一把抓住钱多多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嘴上拉开。
钱多多的嘴唇上有血——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他把嘴唇咬破了。他的牙齿在打战,发出的声音像打字机一样密集。
“有……有人……”钱多多的声音几乎不是人声,“有人在铁盒里……不是契约……是一个人……一个纸人……”
林涵低头看铁盒。铁盒里除了那半张契约之外,还有一张纸钱——黄色的草纸,上面印着红色的符文,符文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过的痕迹。纸钱上放着一个纸人,就是灵车方向盘上挂的那种纸人,白纸糊的脸,红纸剪的腮红,黑纸贴的眼睛。
纸人的嘴角在笑。
林涵把那半张契约捡起来,和钱多多手里的半张拼在一起。契约上的字还能看清——“宋德茂自愿以灵魂为质,换取墓园百年安宁。百年期满,若墓园安宁如初,则灵魂归还。若不安宁,则灵魂永囚。”
和之前看到的一样。
但下面多了一行字,是新的,之前没有的。
“契约已毁,守墓人将醒。”
林涵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转头看向北区的方向。
白鸦和李薇还在那里,还在挖。
而在北区的入口处,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缓缓走回来。
守墓人提前结束了巡园。
他回来了。
林涵跑回北区的时候,白鸦已经挖到了棺材的完整轮廓。
那是一口黑色的棺材,木材已经被泥土和水分腐蚀成了深褐色,表面覆盖着一层黏腻的菌丝,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棺材的尺寸比正常的要小一号,长度不到一米七,像是给一个身材矮小的人准备的——或者,给一个佝偻的人。
白鸦跪在坑边,用手铲清理棺材盖边缘的泥土。她的动作很快,但很稳,每一铲都精准地插进棺材和泥土之间的缝隙里,把堵塞的泥条挑出来。李薇蹲在她对面,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光照在棺材上,把那些菌丝照得像一丛丛绿色的头发。
“还有多久能开棺?”林涵跑过来,喘着气问。他从老槐树跑到北区用了不到三分钟,全程在跑,没顾得上规则不规则。
“五分钟。”白鸦头也不抬,“棺材盖被菌丝封住了,需要先清理掉。”
“没有五分钟。”林涵回头看了一眼北区入口,守墓人的影子正在缓缓靠近,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他的神经上,“最多两分钟。他来了。”
白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手铲在棺材盖上刮过,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菌丝被成片地铲下来,露出下面黑色的木板。木板上刻着字——不是铭文,而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林涵蹲下来,借着油灯的光看那些字。
“我宋德茂,守此园二十三年,见过三百八十七人入土。他们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骂,有的求。我都记着。每一个都记着。”
“黑袍人说,只要我守满一百年,我女儿的魂就能从井里出来。我信了。我签了。”
“第三年,女儿死了。不是病死的,是淹死的。她来墓园看我,掉进了井里。那口井就在老槐树东边二十步。我跳下去救她,摸到了她的手,但拉不上来。井底有什么东西拽着她的脚。”
“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她在井里叫我。‘爹,拉我上来。’我伸下手去,什么都摸不到。”
“第十五年,我开始记不清女儿的脸了。只记得她喜欢穿蓝色的衣服,头发很长,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但脸是什么样的,想不起来了。”
“第二十三年,我死了。死在守墓人小屋里,死在写下这些字的第二天早上。我以为死了就能见到女儿了,但我没有。我变成了守墓人,比活着的时候更不自由。”
“契约是假的。黑袍人是骗子。我女儿还在井里。我也出不去。”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最后几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浅得几乎看不清,像是写这些字的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白鸦清理完最后一处菌丝,抬起头看着林涵。她的脸上全是泥土和汗水,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但眼神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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