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渊的目光像两根针，扎在林涵脸上。
不是那种凶狠的、充满杀意的注视，而是更让人不舒服的那种——像你在动物园里盯着笼子里的动物看，动物也盯着你看。
你不知道它在想什么，但你知道它在评估你，在判断你是威胁还是猎物。
林涵和那双全黑的眼睛对视了三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已经得到了需要的信息——沈文渊在观察他们，但不是出于好奇或恶意，而是出于某种程序性的“记录”。就像借阅登记簿上的那行字一样，他在记录，在统计，在归档。
六个人。六本书。无限期。
这是在记账。记他们的债。
林涵转过身，压低声音对其他人说：“散开，各自去找对自己有用的信息。不要跑出我的视线范围，不要碰红色书脊的书，不要发出超过耳语的声音。有任何异常，用眼神交流，不要喊。”
赵铁山点了点头，带着王大勇往报刊阅览区走。苏琴拉着周小琪去了少儿阅览区——她想让小姑娘看点不那么吓人的东西缓解情绪，虽然那些倒着印字的小人书也够瘆人的。李芸独自留在大厅，找了一张靠墙的阅览桌坐下，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到目前为止的所有信息。
林涵没有去任何地方。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整个大厅，最后定格在西侧靠墙的一排书架上。那排书架上的书看起来最旧，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已经褪成了暗黄色，书架顶部积了厚厚一层灰，灰上面没有任何手印或擦痕，说明很久没有人碰过那排书架了。
他走过去。
脚步很轻，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沈文渊的目光跟着他，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借阅台后面一直连到他的后脑勺。
林涵在那排书架前站定，抬起右手，食指伸向最上层书架积灰最厚的地方。
赵铁山在远处看到了他的动作，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阻止。他知道林涵在做什么——试探。试探规则的边界，试探鬼的反应，试探“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之间的阈值到底是多少。
这是危险的。但也是必要的。
不搞清楚规则的运作机制，他们六个人大概率活不过第三天。
林涵的指尖接触到了积灰。
很轻，轻到几乎只是碰了一下。灰尘被压下去一个浅浅的凹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或者说，发出了声音，但音量低到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什么也没发生。
沈文渊还在借阅台后面站着，姿势没有变化，全黑的眼睛还在看着这个方向，但没有任何动作。
林涵收回手指，等了五秒钟。没有灯灭，没有书掉下来，没有湿脚印。
他加大了一点力度。
这次他用食指在积灰的表面上缓慢地划了一道线。灰尘被推开，露出底下深棕色的木板。指尖和木板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声——音量大概相当于一个人在十米外用指甲刮砂纸。
这道声音很小，小到正常环境下根本不会有人注意。但在这个死寂的图书馆里，它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林涵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变化。
借阅台后面，沈文渊的姿势变了。
之前他是双手自然下垂，身体微微前倾，标准的站立姿势。现在他的头向右偏了十五度，像是在倾听什么。全黑的眼睛不再看着林涵，而是看着林涵手指的方向——那排书架，那条被他划出来的痕迹。
然后，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沈文渊。沈文渊还在借阅台后面站着。
那个人影出现在大厅东侧的报刊阅览区尽头，站在两排铁架子之间，距离林涵大约三十米。它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过去。
但它不是毛玻璃的效果。它就是模糊的，像是它的存在本身就不够清晰，像一张曝光时间太长的照片，边缘全是虚影。
林涵盯着那个人影看了两秒钟，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慌。他在心里记下：第一次轻微声响，鬼出现，但距离很远，没有接近。
沈文渊的头慢慢转回来了。全黑的眼睛重新聚焦到林涵身上。
林涵决定加大测试力度。
他用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积灰的表面上用力划了一道更长的线。这次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一倍，大概相当于正常翻书的声音——绝对在30分贝以下，但已经接近边界了。
那个人影消失了。
不是慢慢走远，不是淡出，是瞬间消失，像电视关了电源。
然后它出现在了林涵面前十米的地方。
十米。瞬移。中间没有任何移动的过程。
这次林涵看清了它的样子。
那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下面是深蓝色的裤子，脚上一双黑色布鞋。她的头发扎成一条马尾，但马尾散了一半，乱糟糟地垂在肩膀上。她的脸是模糊的，像有人用橡皮擦掉了一部分，只留下眼睛——两只眼睛是清晰的，全黑，和沈文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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