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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里涌出一股风。不是冷风,是温的,带着一股甜腻的气味,像是熟透的水果开始腐烂的味道。

风很轻,但持续不断,像是有一个人在门的那一侧不停地往外面吹气。

林涵推开门。

修复室不大,大约十五平米。天花板很低,目测不到两米二,赵铁山伸手就能摸到。墙壁是水泥的,没有粉刷,裸露的灰色墙面上钉着几排木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种修复工具——刷子、镊子、胶水、裁纸刀、压书机。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面上铺着深绿色的毡布,毡布上摊着一本书,书页打开,正在被修复。

工作台旁边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鬼。

一个女人,穿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正常的——白眼球,棕色虹膜,黑色瞳孔。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细针和一卷线,正在缝补那本书的书脊。针线穿过纸张,发出极细的“嘶”声,每一针的间距都相等,像是机器缝的。

她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林涵和赵铁山。

林涵认出了那双眼睛。门缝下面的那双眼睛,张敏华的眼睛。

“你们来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没有鬼气,没有回声,就是一个普通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一点疲惫,“我以为你们昨晚会来。预约时间是零点,但你们没来。”

“昨晚我在地方文献室守夜。”林涵说,“拿到了钥匙,但出来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我不想半夜打扰你。”

女人——张敏华——笑了一下。口罩遮住了她的嘴,但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说明她真的在笑。

“你很有礼貌。”她说,“沈文渊生前也很有礼貌。”

她把针线放下,摘下口罩。

口罩下面的脸和照片里不一样。照片里的张敏华四十多岁,圆脸,短发,笑得很灿烂。面前这张脸也是四十多岁,但憔悴得多——眼袋很深,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脸色灰白。她看起来不像鬼,更像一个病了很长时间的人。

“我不是鬼。”她说,像是看穿了林涵的想法,“我也不算是活人。我是……一个被借调的人。沈文渊死后,我来调查真相,进了这间修复室,然后就出不去了。这里的规则和外面不一样——时间不会流逝,身体不会衰老,但也不能离开。”

“你在这里多久了?”赵铁山问。

“不知道。感觉像是几十年,但可能只有几天。时间在这里是乱的。”她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台历——台历翻到1998年4月,“我进来的时候是1998年4月。可能已经过了很久,也可能只过了一瞬间。”

1998年。张敏华2001年“因病去世”是在外面的世界。在这个修复室里,时间停滞了。

“那七本书呢?”林涵问。

张敏华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个铁皮柜前。柜子上了锁,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打开柜门。

柜子里整齐地码着七本书。书脊的颜色各不相同——红、蓝、绿、棕、紫、橙、黑。最中间那本黑色封面的,就是沈文渊手稿里提到的《默生诗稿》。七本书的封面都很旧,边角磨损,书脊开裂,但每一本都被仔细地修补过,针脚细密,和张敏华刚才缝补的手法一模一样。

“我一直在修它们。”张敏华说,“沈文渊活着的时候,这些书已经破损了。他死后,规则要求修复室必须把这些书修好。但修好之后呢?规则没说。所以它们就一直在这里,修了又坏,坏了又修,永远修不完。”

她拿出一本红色封面的书——《静室夜谭》,翻开第一页。页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字迹很小,挤在一起,有些地方因为墨水太多而洇开。

“这是沈文渊抄的。”张敏华说,“他把那七本书的内容全部抄了一遍。因为他怕自己读了原书之后会被规则完全控制,所以先抄下来,通过抄写来‘过滤’规则。抄写本里的内容是安全的,原书里的内容才是危险的。”

林涵接过那本《静室夜谭》的抄写本,快速浏览。内容是一篇短篇小说,讲的是一个书生在山间读书,被路过的行人打扰,于是用咒术让所有吵闹的人永远闭嘴。故事很简单,但文字有一种奇怪的韵律,读起来像是在听一首催眠曲,让人昏昏欲睡。

他合上书,摇了摇头,把困意赶走。

“这些抄写本里有沈文渊最后的日记。”张敏华从柜子最底层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纸,“他死前一个月写的,每天一篇。看完这些,你就知道全部真相了。”

林涵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纸是那种老式的横线信纸,抬头印着“雾隐镇立图书馆”的红字。字迹是沈文渊的,硬笔书法,笔锋很重,但越到后面越潦草,有些地方几乎无法辨认。

他找到最后一篇,日期是1992年3月13日——他死的前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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