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本子,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
“棺材里的人不是周伯明。刻字的人有两个。
一个是棺材里的人(右手),另一个未知(左手)。
‘明’字是后加的。加这个字的人,可能还在殡仪馆的某个地方。”
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还是没有星星。殡仪馆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座巨大的坟墓,而他们七个人——不,六个人——是这座坟墓里唯一还在呼吸的东西。
走廊尽头,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不是布鞋。是皮鞋。硬底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嗒,嗒,嗒。像是有人在走廊里散步,不急不慢,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这头。
林涵听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个规律。皮鞋声每走十步,就会停顿三秒。然后继续。每十步一停,像是一种仪式,或者一种信号。
强哥走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走廊。走廊空无一人。但皮鞋声还在响。
“没人。”强哥的声音里带着困惑。“走廊里没人,但声音在响。”
老宋走到强哥旁边,也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排排白炽灯泡和灰白色的石灰顶。
但皮鞋声确实是从上方传来的。不是天花板上面,是天花板里面。有人在殡仪馆的吊顶夹层里走路。穿着皮鞋,每十步停三秒。
林涵也听到了。他走到走廊里,站在强哥和老宋中间,闭上眼睛,只用耳朵去听。皮鞋声从他的正上方经过,向东走,走到走廊尽头,停了。三秒后,折返,向西走,走到灵堂门口的上方,又停了。三秒后,再次折返。
它在巡逻。
殡仪馆的吊顶夹层里,有什么东西在巡逻。每十步一停,从东到西,从西到东。像一个哨兵,守护着某个它认为重要的东西。
林涵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白炽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北楼。”他说。
“什么?”强哥没听清。
“守则第四条。禁止靠近北楼。”林涵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北楼里有什么东西,是鬼不想让我们看到的。而天花板里的那个东西,在阻止我们去北楼。”
他转过身,看向灵堂里的棺材。
“我们必须在明天之前,进入北楼。”
第一夜守灵的人选是老宋和阿美。
守则第十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守灵期间香火不得中断,必须有人时刻守在灵前。这意味着整个晚上,灵堂里都不能缺人。
老宋主动提出守上半夜,让阿美守下半夜。“你后半夜容易犯困,我年纪大了,觉少。”
老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但林涵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香炉——他在计算一炷香能烧多久,需要多久续一次。
阿美没有反对。她巴不得少守一会儿。
林涵把去北楼的决定告诉了小周。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跟你去。”
“你不问我为什么选你?”
“因为你不会选一个拖后腿的人。”小周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强哥太冲动,陈砚太胆小,阿美太怕死,老宋要守灵。只有我可以。”
林涵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孩的直觉比他预想的更敏锐。
凌晨一点,殡仪馆陷入了一天中最深的黑暗。走廊里的白炽灯还在亮,但光线比白天弱了很多,像随时都会熄灭。林涵和小周从灵堂后门出去,沿着西翼的走廊向北走。北楼在主楼的北侧,通过一条露天连廊连接。连廊上没有灯,只有头顶铅灰色的天空和远处某个不知名光源投下的微弱光晕。
小周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面。林涵走在她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光柱扫过连廊的墙壁时,他看到了墙上的涂鸦。不是现代喷漆,是炭笔写的字,有些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他停下来照了一张。
“北楼不能去。”“沈馆长骗人。”“周师傅是好人。”“我看到它在镜子里。”
字迹各不相同,像是不同时期不同人写的。最后一行字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北楼的方向。
连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锁是开着的。林涵把锁取下来,放在地上。铁门推开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像是什么东西被吵醒了。小周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退后。
北楼到了。
这是一栋三层的旧式建筑,外墙刷着灰白色的石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头。窗户全被封死了,用木板从外面钉死,木板上又用红漆写着“禁止入内”四个字。红漆已经发黑,像干透的血。
林涵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柱照进楼内。
一楼是一个大厅,地上堆满了杂物——破椅子、烂桌子、发霉的纸箱、碎裂的花圈。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的混合物,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吃土。地面上有脚印。不是新的,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灰尘在脚印处被压得很实,形成一个个深色的凹坑。很多脚印,有进有出,说明曾经有不少人来过这里,然后又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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