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灵堂里的香快燃尽了。
老宋坐在供桌左侧的折叠椅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
他的眼睛半闭着,但每隔几分钟就会睁开一次,看一眼香炉里的三炷香。
香灰已经积了很长,随时会断。他在等。等香灰落下的那一刻,换上新的香。
阿美坐在供桌右侧,和老宋隔着七八步远。她身上裹着那件从北楼顺来的旧大衣,大衣上有股樟脑味和霉味混合的气息,闻起来像老式衣柜。她把椅子挪到了墙角,后背贴着墙,这样至少不用担心身后有什么东西。
她睡不着。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太害怕了。每次她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身影,就会听到大头被拖走时无声的挣扎。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头像被灌了铅一样往下坠。
不能睡。守则第十一条,香火不能断。老宋守上半夜,她守下半夜。再过一会儿老宋就要去睡了,她得一个人守着这口棺材、这三炷香,一直到天亮。
阿美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让她清醒了几秒,但很快困意又涌了上来。她今天吐了两次,哭了三次,体力早就透支了。她的身体在抗议,在要求休息,不管周围有没有鬼。
两点四十分。老宋站起来,走到供桌前,轻轻拂去香炉上的灰。三炷香只剩下最后一小截,暗红色的香头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新的香,抽出三根,在烛台上点燃。香头燃起来了,冒出细细的青烟。他把旧香拔掉,插上新香,动作很轻很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他看了一眼阿美。
阿美的头已经完全垂了下去,下巴抵着胸口,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她睡着了。大衣从肩膀上滑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灰色的工装。老宋看了她三秒钟,没有叫醒她。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重新坐好,闭上了眼睛。
两点四十五分。新香燃了不到五分钟。
供桌上的烛台被风吹了一下——灵堂的门窗都关着,但风还是来了。烛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摇晃的烛光在棺材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像有什么东西在棺材表面蠕动。风停了。烛火恢复了稳定。
但香灭了。
三炷香同时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香头从内部熄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燃烧所需要的氧气全部抽走了。香头从暗红色变成了灰白色,青烟断了。
阿美没有看到。她在睡觉。
两点四十七分。守则第十一条的倒计时开始了。香火中断。三分钟内如果没有重新点燃,守则就会被触发。
老宋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熄灭的香。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像老师在考场上看到学生交了一份不及格的卷子。他没有动。没有去叫阿美,没有去点香。他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香炉里那三炷熄灭的香,像在等一个实验结果。
两点五十分。
阿美醒了。
她不是自然醒的。是冷醒的。灵堂的温度在一瞬间降了至少五度,冷得像有人把冰水倒进了她的领口。她猛地抬起头,大衣从肩上滑落,掉在地上。她下意识地看向香炉——三炷香,三根灰白色的香头,没有烟,没有火光。
香灭了。
阿美的瞳孔骤然放大。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醒,所有的困意都被恐惧驱散得干干净净。她想起守则第十一条——“守灵期间香火不得中断”。大头因为说了三句话就死了。香火中断,会怎么样?她不敢想。
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摸出火柴。火柴盒是从灵堂供桌的抽屉里找到的,老式的磷火柴,盒子上印着“江城火柴厂”的字样。她抽出一根火柴,在盒侧划了一下。火柴头擦过磷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但没有点燃。她又划了一下。还是没有。
火柴受潮了。
阿美的手开始抖。她抽出第二根,用力划下去——火柴亮了,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她颤抖着把火苗凑向香头。在火苗距离香头不到一厘米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火柴灭了。
没有风。灵堂的门窗关着。但火柴就是灭了。
阿美看着手里那根还在冒烟的熄灭火柴,眼泪涌了出来。她抽出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每一根火柴在划燃的瞬间都会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扑灭。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点香。
两分钟过去了。还差一分钟。
阿美扔下火柴盒,疯了一样地翻自己的口袋。打火机。她记得自己有一个打火机,是在美容院抽烟的客人落下的,她随手塞进了口袋里,一直没有拿出来。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翻找,摸到了工牌、摸到了纸巾、摸到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糖——打火机。她摸到了打火机。
打火机是银色的,很薄,是一次性的。她的拇指按在打火轮上,用力一搓——打火轮转了,火星溅出来,但气没有出来。她又搓了一下。还是不行。打火机没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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