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供桌前。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折叠刀——很小，不锈钢的，像是钥匙扣上的装饰品。
刀片弹开，在烛光下闪了一下。他没有犹豫，刀锋划过左手食指，一道口子从指尖开到指根，血涌了出来，鲜红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把流血的手指按在香头上。
血液浸透了香头，香头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红色。老宋的手没有松开，他用力按压，让更多的血渗进香的纤维里。三秒钟后，香头冒出了一缕青烟。不是被火柴点燃的，是被血“点燃”的。青烟越来越浓，香头亮起了暗红色的光。
香火重新燃起来了。
三重身的笑容消失了。它的脸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头打破一样，开始剧烈地扭曲——五官移位、皮肤龟裂、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指甲刮黑板一样的尖叫，然后整个身体像烟雾一样散开了。
灵堂的温度回升了。
阿美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心脏还在跳，跳得很快，但它在跳。她还活着。
老宋把折叠刀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缠在受伤的食指上。血很快渗透了手帕，在白色的布面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他看着阿美，面无表情。
“下次打瞌睡前，先准备好血。”
阿美看着他，瞳孔里全是恐惧。不是对鬼的恐惧，是对这个人的恐惧。老宋从始至终都醒着。他看到了香灭，看到了她点不着火柴，看到了三重身出现。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叫醒她，没有在第一时间点香。他等了。等她触发规则，等三重身出现，等他确认“用血点香”是否真的有效。
他在用她的命做实验。
“你——”阿美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被背叛的愤怒，“你一直在看着？你为什么不早点叫我？你为什么不早点点香？”
老宋没有回答。他坐在椅子上，开始重新整理手上的手帕，动作很慢，很仔细。
“你会害死我的！”阿美的声音提高了，眼泪和妆混在一起，脸上糊成了一团。“你和他——你和林涵一样！你们都是冷血动物！你们都在等着看我们死！”
灵堂后门传来脚步声。林涵和小周回来了。
林涵一进门就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他看了一眼老宋缠着白手帕的手指，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打火机塑料壳，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妆花得一塌糊涂的阿美。他的大脑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推理——香火中断，触发规则，老宋用血解除了危机。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走到供桌前，看了一眼香炉。香在燃，很正常，烟笔直地升上去。但香头上有暗红色的痕迹，不是香本身的颜色，是染上去的。血。
他在本子上写下：“香火中断。触发条件：香灭超过？分钟。触发后果：三重身出现，拍左肩，说‘香灭了’，之后心脏骤停。规避方式：在香灭后三分钟内用活人鲜血重新点香。血的来源不限。验证人：老宋，阿美。”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看向老宋。
“你早就知道血能点香。”
老宋没有否认。他抬起头，看着林涵，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民国三十六年，江城殡仪馆的民间传说里有一条——‘守灵香断，血续可活’。我读过地方志，民国时期的殡葬习俗里，有用血续香的记载。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需要验证。”
“所以你让阿美帮你验证。”
“她自己睡着了。”老宋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我没有推她，没有给她下药，没有阻止她醒来。她自己选择了睡觉。规则被触发，是她自己的责任。”
阿美听到这句话，发出一声近乎野兽的呜咽。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灵堂另一侧的角落，把自己缩成一团，背对着所有人。
小周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走到阿美旁边，蹲下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阿美身上。阿美没有动，没有道谢，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林涵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宋很危险。
不是因为他会害人。是因为他太冷静了。在这个随时可能丧命的环境里，冷静是最大的优势，但也是最大的不可控因素。一个冷静到可以用同伴的命来验证规则的人，他的行为是无法预测的。因为他衡量代价的尺子和别人不一样。
林涵在自己的本子上翻到人物记录页，在老宋的名字后面写了一个字——“危”。
凌晨三点半。所有人都回到了灵堂。
守则第十三条说，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所有员工必须留在自己的岗位上，不得离开。灵堂就是他们的岗位。六个人围坐在供桌周围，没有人说话。香在燃，烛在烧，棺材在阴影中沉默着。
老宋的手指已经不流血了。他用一条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了伤口，动作很熟练，像是经常受伤的人。强哥靠在墙上打盹，鼾声很轻，但在寂静的灵堂里还是听得很清楚。陈砚抱着笔记本，眼镜滑到了鼻尖上，眼睛半闭半睁，还在看自己抄下来的守则。小周坐在阿美旁边，一只手搭在阿美的肩上，像在给她传递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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