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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涵没有停步。他拉着陈砚快步走过那些镜子,走到走廊尽头的发光矩形前——那是他们进来的镜面。他先让陈砚穿过去,然后自己跟了上去。

穿过镜面的感觉和进来时一样——像穿过一层薄冰,冰凉但没有刺痛。回到大库的瞬间,世界翻转回来,光线从上方照下来,一切恢复了正常的方向。

陈砚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老宋把眼镜递给他——他的眼镜在穿过镜面时掉了,老宋从地上捡起来的。小周蹲在陈砚旁边,递给他一瓶水——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

林涵站在清洗台前,看着那面大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是正常的净身室,没有倒置,没有黑色走廊,没有七号门。一切恢复了正常。

但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在穿过镜子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镜中自己的倒影。倒影没有和他一起穿过来。倒影留在了镜子里。它站在走廊的尽头,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对他微笑着,慢慢抬起了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贴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然后镜面恢复了正常。倒影变成了普通的反射。

林涵转过身,面对其他人。

“今天之内,必须找到入殓手记最后一页。”他说。“今天晚上,我们去北楼。把沈庭槐的怀表从保险柜里拿出来。”

他没有说自己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有些东西,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

从大库回来后的整个下午,强哥的状态都不对。

他先是把自己关在员工宿舍里,谁敲门都不开。林涵从门缝下面塞进去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点前到灵堂集合”,强哥没有回应。

然后阿美去叫他吃午饭——厨房里只有几包压缩饼干和过期罐头,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储备,但至少能吃——强哥在门里面吼了一声“滚”,吓得阿美手里的饼干掉在了地上。

下午两点,老宋去敲门。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门上敲了三下,节奏很慢,像是某种暗号。

门开了一条缝,强哥的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布满血丝。老宋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话:“你这样会死。”然后转身走了。

两点半,强哥出现在灵堂门口。

他的样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工装的扣子扣错了位,左边的衣摆比右边长出一大截。他走路的姿势也不对,像是在梦游,脚步虚浮,身体微微前倾。

“强哥?”小周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强哥没有回应。他径直走到灵堂角落,一屁股坐在折叠椅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口棺材。

林涵观察了他几分钟,然后在心里做出了评估——这不是恐惧,是崩溃。

强哥是那种用拳头和愤怒来应对一切的人,当愤怒不管用了,当拳头打不到鬼的时候,他的防御机制就彻底失效了。

他之前四次副本能活下来,靠的是蛮力和运气。这一次,蛮力没用,运气用完了。

“强哥。”林涵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我们需要你。”

强哥的眼珠慢慢转向林涵,花了三秒钟才完成对焦。“需要我?”他的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子。“需要我干什么?送死?”

“需要你今晚守灵。”

“守灵?”强哥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们不是有老宋吗?不是有那个书呆子吗?不是有你林大分析家吗?还要我干什么?”

“因为守灵需要人轮班。”林涵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今晚我要去北楼取怀表,老宋跟我去,陈砚状态不好需要休息,小周和阿美负责后勤。灵堂不能没人。只有你能守。”

强哥盯着林涵看了五秒钟。他的眼神在变化——从崩溃到愤怒,从愤怒到挣扎,从挣扎到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认命。

“行。”他说。“我守。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告诉我,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谁会死?”强哥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涵能听到。

“大头死的时候,你记笔记。

阿美差点死的时候,你记笔记。

陈砚被困在镜子里的时候,你记笔记。

你记了那么多笔记,你有没有记过,谁是你害死的?”

林涵没有回答。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准备好答案。

在他的逻辑模型里,“害死”是一个需要明确定义的词。

直接杀害是害死。间接导致是害死?见死不救是害死?选择了更优的生存策略而导致他人死亡,算不算害死?

他的模型没有这个变量。

因为在他的模型里,其他人的生死只是概率计算中的因子,不是需要承担责任的后果。

但强哥的眼神告诉他,模型之外还有东西。

“我去北楼了。”林涵站起来,没有回答强哥的问题。

老宋已经在灵堂后门等着了。他换了一双软底布鞋,走路没有声音,口袋里揣着那面小圆镜和一把从厨房找到的水果刀。林涵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本子、笔、手电筒、从大库拿到的纸条四、从火化间拿到的纸条二、从北楼拿到的纸条三和沈庭槐工作日志的抄录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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