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坐在林涵右边两个位置,中间隔着眼镜和卷毛。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抖动的频率很高,像手机开了振动模式。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从后排传来的。
咀嚼声。
不是人在吃东西的那种咀嚼,是牙齿在空咬、上下颌不断碰撞的声音,咔哒咔哒咔哒,像某种节肢动物的口器在快速开合。声音从后排的某个位置传来,不是固定的,在缓慢移动。
阿杰不敢回头。规则第四条:电影播放期间,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离开座位。包括但不限于——有人拍您的肩膀、呼唤您的名字、或者在您耳边呼吸。
他没有被拍肩膀,没有被呼唤名字,没有人在他耳边呼吸。但咀嚼声在靠近。从最后一排慢慢往前,一排一排,像一个人在边走边嚼着什么。咔哒咔哒咔哒。
声音停在了他身后。
就在他的椅背后方,距离不超过三十厘米。
阿杰的脊背像被浇了一桶冰水,汗毛全部竖起来。咀嚼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黏腻的声音——像舌头在舔舐什么东西。然后是一股气味,从椅背的缝隙里渗过来。
生肉的气味。血的腥甜。
阿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是因为害怕,是生理反应,身体在告诉他“你在极度危险中”。但他没有动。他死死地攥着座椅的扶手,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尊石像。
咀嚼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不是在他身后,是在他耳边。在他左耳的正后方,距离不超过五厘米。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喷出的气息,温热的,带着腐烂的甜味,拂过他的耳廓。
咔哒。咔哒。咔哒。
阿杰闭上眼,咬着嘴唇,咬到嘴里全是铁锈味。
眼镜坐在阿杰右边,他遭遇的是另一种东西。
他没有被声音骚扰,他看到的。
在银幕的右下角,大概占画面十分之一的小区域里,出现了一个新的画面——不是电影的主画面,是电影中的电影,一个画中画。那个小画面里是一个观众席的俯拍角度,能看到一排排的座椅,和座椅上的人。
他看到了自己。
不是银幕上的自己,是观众席里的自己。那个小画面里,眼镜正坐在第二排,手里拿着本子,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角度是从斜后方拍的,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肩膀。
规则第三条:若您在电影中看到了自己,请不要声张,更不要与荧幕中的自己对视超过3秒。
但那个小画面里的眼镜是背对着镜头的。他没有在看镜头,他在低头写字。他没有在看眼镜本人,所以不存在“对视”。但问题在于——眼镜本人能看到那个画面里的自己。
这算不算“看到自己”?
眼镜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钻规则的空子。规则说的是“与荧幕中的自己对视”,需要双方对视。画面里的自己没有回头,没有对视,所以应该不算触发规则。
但他不敢赌。
他把本子合上,闭上眼,在心里默念:那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念到第七遍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叹息。不是从后排传来的,是从银幕里传来的——那个小画面里的眼镜,停下了笔,慢慢抬起了头。
他在回头。
眼镜猛地睁开眼,看向银幕。小画面已经消失了,银幕上恢复成了主画面。一间空荡荡的病房,床上没有人,被子掀开着,床单上有一个黑色的、人形的焦痕。
眼镜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赵猛的感觉最直接。
有人拍了他的肩膀。
不是“感觉”有人拍,是真的有人在拍。一只手,有重量的,带着温度的手,落在了他的右肩上。拍了三下,力度均匀,节奏稳定,像一个人在打招呼。
赵猛没有回头。
他是老手,第四次副本。他知道规则第四条意味着什么——不是“最好不要回头”,是“绝对不能回头”。在这个放映厅里,回头等于签字画押,等于告诉那个东西“我在乎你”。
但那只手没有离开。拍完之后,它搁在了赵猛的肩膀上,五指微微收紧,像在确认他的存在。手掌的温度在升高,从温热变成滚烫,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烙铁。
赵猛疼得龇牙咧嘴,但他咬着牙,一动不动。他甚至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莽就完了,疼算什么,老子第三个副本被鬼追了三条街都没事。
温度继续升高。他能闻到自己的衣服被烤焦的味道,能感觉到肩头的皮肤在发烫、发红、起泡。那只手像一块烧红的铁块,压在他的肩膀上,不急不慢地施加着热量。
赵猛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没有叫,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频率。他只是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打火机——不是为了用,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心理锚点。打火机是凉的,凉的就好,凉的说明他还活着。
那只手终于松开了。
热度在一瞬间消失,像从未存在过。赵猛的肩膀上留下了一个五指形的红印,皮肤已经起了水泡,但他没去看。他盯着银幕,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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