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哑巴在焚烧炉前站了整整四十分钟。
林涵没有去后院。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一楼的后门从里面锁死了,铁门闩插得死死的,像是有人在门的另一侧用什么东西顶住了。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后院,能看到小哑巴白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时隐时现,但打不开门。
“昨晚谁最后进来的?”林涵问。
没人回答。昨晚从放映厅回来,七个人直接回了房间,没人来过这扇门。
“那这门是谁锁的?”
走廊里没人接这个话茬。
苏琴试着推了几下门,纹丝不动。她又拉了一下门闩,闩很紧,需要用大力气才能拔开,但她使了两次劲,门闩像焊死了一样,连毫米级的位移都没有。
“从外面顶住的。”苏琴说,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在收回来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不让这扇门打开。”
林涵没再尝试。他回到走廊,走到大厅,站在黑板前重新读了一遍规则。血字已经完全干了,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黑色,有些笔画已经开始剥落,像蛇蜕下来的皮。但规则的内容没有变化,第六条下面那行补充的小字还在——如果您已经看到了404病房,请忘记它。
怎么忘记?林涵在心里问了一句。黑板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到老李头已经蹲在了走廊尽头的墙角,面朝墙壁,背对着所有人。今天他没有闭眼晒太阳,而是在墙上写字。用的是粉笔,白色的,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像小学生练字。
林涵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一米远的位置。
老李头在写什么?林涵歪了歪头,看到墙面上已经写了好几行字,都是数字。47、46、45、44……一直写到1。每个数字下面都画了一条横线,像墓碑上刻的名字下面的那条线。
“老李头,这是什么?”
老李头没停笔,继续写。写完1之后,他在1的下面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写了一个数字——48。
然后他把粉笔折断了。
折断的声音很脆,在空旷的走廊里像一声枪响。老李头把两截粉笔放在地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涵。
他的眼珠今天不一样。之前是浑浊的、发黄的,今天却清亮了很多,清亮到能看到瞳孔里倒映出的林涵的脸。这种变化不是渐变的,是突然发生的——像有人在他眼睛里换了镜片。
“47个病人,47个编号。”老李头说,声音比昨天清晰了很多,不再沙哑,不再含混,像一把锈了很久的刀突然被人磨亮了,“但医院只有36间病房。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有些病房住两个人。”
“对。那你知道哪些病房住两个人吗?”
林涵想了想:“编号相邻的?比如1号和2号住一间?”
老李头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47个病人,36间病房,11间双人房。那11间双人房里住的病人,编号加起来都是48。”
林涵脑子里那条信息线突然接通了。
“1号和47号住一间。2号和46号。3号和45号……以此类推。每一对病人的编号加起来等于48。”
“对。”老李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但今天他的牙龈在出血,血丝沿着牙齿的缝隙往下淌,“47号昨天死了。和他住一间的1号,现在就缺一个室友。所以——”
“所以医院需要一个48号。”
老李头没有直接回答。他弯下腰,把地上那两截粉笔捡起来,一截递给林涵,一截自己拿着。他用自己那截粉笔在墙上写了一个算式:
1 + ? = 48
“1号缺一个室友。”老李头指着问号,“谁能填这个空?”
林涵看着墙上的算式,脑子里飞速运转。如果1号需要一个新的室友,而新室友的编号必须和1号加起来等于48,那这个数字就是47。但47号已经死了。死人不能做室友。
除非——
“48号不是病人编号。”林涵说,“48是1号室友的编号,但这个编号不属于医院的病人系统。48号是一个——空位。一个需要被活人填补的空位。”
老李头把粉笔塞进林涵手里,退后一步,浑浊的——不,现在不浑浊了,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怜悯,又像幸灾乐祸。
“小伙子,你脑子好使。脑子好使的人,第一个死。”
他走了。走进311病房,关上门。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别敲门,我在数数。
林涵低头看着手里那截粉笔。粉笔上沾着老李头的血——从牙龈渗出来的血,在白色的粉笔表面晕开,像一朵微型的红色花朵。他把粉笔装进口袋,转身回到大厅。
“他说了什么?”苏琴问。
林涵把老李头的话复述了一遍。1号和47号住一间,47号死了,1号缺室友。每一对病人的编号加起来都是48,所以医院需要一个48号来填补1号旁边的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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