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开始动了。卷毛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下地,走到窗边。窗户外面是后院,能看到焚烧炉的烟囱,烟囱在冒烟,浓烟滚滚,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推开窗户。
后院起火了。不是焚烧炉里的火,是整个后院都在燃烧,草地、石板路、围墙,全部被火焰吞没。火光是橙红色的,但银幕是黑白的,所以火是白色的,浓烟是灰色的,整个世界像一张燃烧的报纸。
卷毛笑了。
他转过身,走出病房,走进走廊。走廊两侧的门都开着,每一间病房里都有一个人躺在床上,脸上带着同样的微笑。他们都在看天花板,眼神空洞,嘴唇翕动,在无声地重复同一句话。
林涵读出了那个口型:“新生。”
银幕上的卷毛走过走廊,走过楼梯间,走上四楼,走进放映厅。放映厅里坐满了人——47个病人,全部到齐。他们坐在座位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朝银幕。
银幕上在放什么?林涵不知道。因为镜头没有对准银幕,而是对准了观众。
47个病人的脸,一张一张,缓慢地扫过。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微笑,但每一双眼睛里都是恐惧。那种恐惧不是被吓到的那种,是一种更深的、更绝望的东西——他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们无法阻止。
画面切了。
放映厅的入口,院长站在那里。一米九的身高,白大褂,没有五官的脸。他手里拿着一卷胶片,一步一步走向放映室。经过每一排座位的时候,他都会停下来,把胶片举到那个座位的病人面前。
病人的微笑更大了。
画面突然加速。所有的一切都在快进——病人站起来了,排队走向门口,走向走廊,走向楼梯,走向一楼,走向后院。后院的火还在烧,烧得更高了,火焰从焚烧炉的烟囱里喷出来,像一座活火山。
47个病人排着队,一个一个走进火场。
第一个人走进去的时候,身体在火焰中融化了,像蜡烛一样,从头到脚,一点一点地塌缩、变形、消失。但他脸上的微笑没有消失,一直挂在嘴角,直到最后一颗牙齿化成灰烬。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镜头切到了队尾。最后一个人站在队伍的最后面,面朝镜头,面朝观众席。
是卷毛。
银幕上的卷毛看着镜头,看着银幕外的卷毛本人。他的嘴唇动了,说了一句话。这次不是无声的,有声音了,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放映厅都在震动:
“你就是我。”
卷毛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他想要跑,但林涵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到骨头咯吱响。规则第四条——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离开座位。卷毛在座位上挣扎,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身体在剧烈扭动,嘴巴大张,发出含混的叫声。
银幕上的画面继续。队尾的卷毛开始走了,走向火场。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火焰边缘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嘴角向两侧拉伸,嘴唇绷成一条线,露出两排牙齿。那不是微笑,是恐惧的极致——当一个人的恐惧超过了某个阈值,他的脸会做出和笑一模一样的表情。
他走进了火里。
画面定格。
银幕上只剩下一片白色。
然后,白色的银幕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点。点在扩大,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向四周晕开。黑色的圆形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覆盖了整个银幕。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画面在动,是银幕本身在动。银幕的表面在起伏,像水面,像皮肤,像某种活物的身体。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大到银幕中央鼓起了一个包。
包裂开了。
一只手从银幕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大,手指很长,指甲是黑色的。手在空气中抓了几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可以握住。抓了三次,什么都没抓到,缩了回去。
银幕恢复了平静。
灯亮了。
放映厅里,卷毛瘫在座位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的瞳孔变成了胶片底片的颜色——黑色和白色颠倒了过来,眼白是黑色的,瞳孔是白色的。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林涵凑近了一点,听到了他说的话:
“我是零号。我是零号。我是零号。”
“你不是零号。”林涵说,“你是卷毛。你是一个写网文的大学生。你不叫零号。”
卷毛的白色瞳孔转了转,对准了林涵的脸。他的嘴唇继续翕动,但这次说的话变了:
“48号不是一个人。48号是一种选择。你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48号。”
——这是银幕上的“林涵”说过的话。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卷毛在复读。
或者,有东西在通过卷毛的嘴说话。
林涵站起来,转头看向身后。观众席空无一人,但最后一排那个烧焦的座位上,有一个东西。不是人,是一卷胶片,摊开在坐垫上,胶片的长度大概两米,上面全是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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