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走向楼梯间。经过卷毛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卷毛。”
卷毛抬起头,白色的瞳孔对准了他。
“你之前在404门口看到了什么?你不记得了,但你的手记得。你的手背上有焦痕。你看到的东西,可能藏在那个焦痕里。等我回来,你把手给我看。”
卷毛没有说话,但他慢慢伸出了左手,手背朝上。五道焦黑的指痕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五条黑色的蛇,指尖的位置,焦痕开始分叉,像蛇吐出的信子。
林涵看了一眼,走进楼梯间,关上门。
楼梯间里的红光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色的、像雾一样的光,从墙壁里渗出来,没有源头,没有方向,均匀地弥漫在整个空间里。台阶上的搪瓷水杯不见了,只剩下一级一级的水渍,圆形的,每一个水渍的位置都正好在台阶的正中央。
他往下走。
一楼。二楼是向上的。负一层是向下的。楼梯间的门牌上写着“停尸”两个字,字是刻在铜牌上的,铜牌发绿,生了锈,但两个字清晰得刺眼。门是铁皮包着的,门把手是一个向下压的杠杆,杠杆上裹着一层黑布。黑布是湿的。
林涵用两根手指捏着黑布的一角,把杠杆压下去。门开了。
一股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不是空调的那种冷,是那种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带着泥土和腐败气味的冷。冷气扑在脸上,像有人对着他哈了一口气。气味很复杂——福尔马林、腐败的甜味、铁锈、和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像指甲烧焦的味道。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走进去。
停尸房不大。大概二十平米,长方形,水泥地面,白色瓷砖墙面,天花板上是一排日光灯管,全部灭着。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三张不锈钢台面,台面上有排水槽,槽里是干涸的黑色污渍。靠墙的位置是四层不锈钢架子,每层都放着一个白色的布袋,布袋用绳子扎着口,形状像人的身体。
四层架子,四个布袋。每个布袋的脚部位置都贴着一张黄色的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
林涵走近架子,用手电筒照第一张标签:17。
17号。小哑巴。
他盯着那个编号看了两秒,然后照第二张:33。老李头。第三张:1。陈主任。第四张:47。老孙头。
四个布袋,四个编号。但47号是昨天死的,他的尸体昨晚还在走廊尽头爬。现在他在停尸房里,躺在布袋里。谁把他放进来的?什么时候放的?
林涵没有打开布袋。他不需要确认里面有没有人——他需要找的是胶片。老李头说第二版胶片在停尸房,死人的皮做的胶片。胶片不会平白无故放在台面上,一定藏在某个地方。
他扫视整个房间。除了台面和架子,只有墙角的一个铁皮柜。柜子很高,到天花板,四扇门,每扇门上都贴着标签——器皿、耗材、记录、其他。
他拉开“其他”那扇门。
柜子里是空的。只有最下面一层放着一样东西——一个铁盒,和放映室里那种一模一样的铁盒,但更旧,锈迹斑斑,盒盖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第二版,勿动。
林涵蹲下来,把铁盒抽出来。盒子很沉,比放映室那个沉得多,像里面装的不只是胶片,还有别的东西。他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卷胶片,卷得很整齐,胶片的颜色不是黑色的,是深棕色的,像干涸的血。胶片的边缘参差不齐,不是剪切的,是撕的。他小心地拿起胶片的一端,拉开一小段,对着手电筒的光看。
画面是一片黑暗。不是曝光不足的黑暗,是刻意的、有内容的黑暗——黑暗里有东西在动,很慢,很模糊,像深海里的生物。他眯起眼,试图看清那些东西的轮廓。
是人。很多的人,挤在一起,在一个非常狭小的空间里。他们光着身体,皮肤是灰色的,眼睛闭着,嘴巴张开,像一群在冬眠的蝙蝠。他们的身体在缓慢地蠕动,彼此摩擦,发出一种黏腻的、湿漉漉的声音。
林涵把胶片卷回去,放回铁盒,盖上盖子。他站起来,抱着铁盒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停尸房里传来的,是从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咔咔咔,节奏很稳,从一楼的方向往地下室走来。
林涵停下脚步,站在门后,没有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楼梯间门口,停了。然后是开门的声音——铁门被推开,生锈的铰链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一个人走了进来。
一米九。白大褂。没有五官的脸。
院长。
他走进楼梯间,站定了大概两秒,然后开始往下走。步伐很大,但落地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正中央,正好踩在水渍的位置上。咔。咔。咔。
林涵站在停尸房的门后,手电筒已经关了,房间里一片漆黑。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院长下楼的脚步声,能听到铁盒里胶片在纸盒里微微晃动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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