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琴坐在座位上,面朝银幕,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动——右手在左手手臂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在打拍子。
银幕上的画面继续。院长的手术刀切开了那只手的手腕,但没有血。刀口下面不是肌肉和骨骼,是一卷胶片。胶片从刀口里涌出来,黑色的,薄薄的,像一条从伤口里钻出来的蛇。胶片在空气中展开,上面的画面逐渐清晰。
是一间放映厅。观众席。47个病人。还有——
林涵自己。
银幕上的林涵坐在最后一排的烧焦座位上,面朝银幕,表情平静。他的手里拿着那张院长的画,画纸在微微颤抖。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不是病人,不是院长,是周护士长。
她在笑。
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两排针尖般的牙齿。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颗黑玻璃珠。她的双手搭在林涵的肩膀上,手指很长,长到不正常,指尖嵌进林涵的肩膀,像五根针。
林涵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回头。银幕上的他,不知道身后站着周护士长。或者说,他知道,但规则第五条告诉他——不要睁眼。不要让她出现在你的视线内。她不在你的视线内,你就安全。
但她在他的身后。她的手在他的肩膀上。
银幕上的画面定格了。周护士长的笑容固定在银幕上,像一张巨大的照片。然后,银幕上的她动了一下。她转过头,面朝观众席,面朝银幕外的所有人。她的嘴张开了,更大,大到整个下巴脱臼,露出喉咙深处。
喉咙深处没有声带。全是牙齿。一层一层的牙齿,密密麻麻,像鲨鱼的嘴。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是从银幕里传出来的,是从每个人的脑子里同时响起的:
“找到你了。”
放映厅的灯全部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全部同时灭的。壁灯、银幕上方的灯、放映室里的灯,全部熄灭。黑暗中只有银幕还在发光——但银幕上的画面变了,变成了一行字,白色的,写在黑色的背景上:
48号请起立。
没有人动。
字消失了。新的字出现了:
再说一遍。48号请起立。
还是没有人动。
银幕上的字开始闪烁,闪了三下,然后变成了红色:
你们都是48号。所有人都站起来。
林涵站了起来。
不是他自己要站的。是他的身体自己动的。他的腿在不受控制地伸直,膝盖在不受控制地锁死,整个人像被一根绳子从上面提了起来。他站起来之后,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手在抖,腿在抖,但头是稳的,稳得像被固定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观众席。所有人都站起来了。赵猛、苏琴、阿杰、卷毛、眼镜——不,眼镜没有站。眼镜还躺在座位上,但他的身体在剧烈抽搐,像触电一样。他的嘴巴大张,喉咙里的那些影子全部涌了出来,黑色的,像烟,从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同时涌出,在空中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黑色球体。
球体在银幕前悬浮了大概两秒,然后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炸裂。像一颗水球被从内部撑破,黑色的液体四散飞溅,溅到银幕上、墙壁上、座椅上、人的脸上。林涵的脸上溅了几滴,液体是冷的,冰的,像液氮,接触皮肤的瞬间就冻住了,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壳。
冰壳下面,他的皮肤在燃烧。
不是真的燃烧,是那种感觉——火辣辣的、针刺一样的痛,像有人在他的脸上用烟头一个一个地烫。他咬着牙,没有叫。他看到赵猛在擦脸,阿杰在尖叫,卷毛在笑。
卷毛在笑。嘴角向两侧拉伸,嘴唇绷成一条线,露出两排牙齿。和银幕上那些病人一模一样的笑。
银幕上的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画面——404房间的内部。不是之前的病房,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空间,像仓库。地面上铺满了胶片,一卷一卷,堆积如山。胶片山的最顶端,坐着一个人。
院长。一米九,白大褂,没有五官的脸。他坐在胶片上,双腿盘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正在打坐的僧人。他的脸朝着镜头——朝着观众席。
他的脸上开始长东西。五官。眼睛、鼻子、嘴巴,从光滑的皮肤下面往外顶,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先是眼睛。两个眼眶凹陷下去,眼球从凹陷处鼓出来,灰色的,布满血丝。然后是鼻子。鼻梁隆起,鼻翼张开,鼻孔里流出黑色的液体。最后是嘴巴。嘴唇裂开,露出牙齿。牙齿不是人的牙齿,是针尖一样的、银色的、密密麻麻的牙齿。
院长的脸。
小哑巴画过的那张脸。照片上那张和善的、戴眼镜的脸。但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和善的,是贪婪的,是饥饿的,是盯着猎物时才会有的表情。
他开口了。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放映厅都在震动:
“第四卷胶片。就用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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