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继续开着。
黑暗从车窗两侧流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没有路灯,没有路标,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面,和路面上不断延伸的白色标线。
林涵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他写下了这个副本的总结:
副本:幸福路44号·仁爱精神病院
难度:困难
存活:4人(林涵、赵猛、苏琴、卷毛)
死亡:3人(眼镜、陈姐、阿杰——不,阿杰还活着。阿杰活着。)
关键发现:
1. 48号不是一个人,是一种选择。选择牺牲他人的人,会成为48号。
2. 病人编号1-47,每对编号相加为48,同住一间病房。47号死后,空位需要活人填补。
3. 三版胶片:活人的皮、死人的皮、介于生死之间的人的皮。
4. 院长被困在焚烧炉中,需要“自己的脸”才能唤醒他的人性,十秒钟内可被火烧死。
5. 小哑巴的舌头被封,剪开薄膜后能说话,她打开了银幕后的门。
6. 苏琴——她是谁?病历显示她是1987年入职的护士,但她是玩家。她是NPC还是玩家?或者两者都是?
他停下笔,看着最后一行。苏琴。她坐在他后面两排的位置上,面朝窗外,一动不动。她的侧脸在车灯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像一个在思考的人。林涵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苏琴旁边坐下。
“你是谁?”他问。
苏琴没有转头,但回答了:“我不知道。”
“你是1987年入职的护士。”
“我知道。病历上写了。”
“但你是和我们一起进来的。你有玩家的记忆。你记得前三个副本,记得你的男朋友死在第三个副本里。”
苏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涵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林涵。她的眼睛是棕色的,但棕色下面还有一层颜色——灰色的,像雾,像烟,像某种被压在底层的、快要消失的东西。
“也许我两个都是。”苏琴说,“也许是医院需要一个人,在玩家里面,帮他们。也许是我自己选的。”
“选的什么?”
“选的要记住。”苏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上还有剪刀的痕迹——握柄的印子,红红的,像被烫过,“我不想忘记他。就算我是NPC,就算我的记忆是假的,我也不想忘记。因为那份记忆,是我唯一能证明我是人的东西。”
林涵没有说话。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着窗外。黑暗还在继续,路面的白色标线还在延伸。他不知道这辆车要开多久,也不知道下一站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还活着。卷毛还活着。赵猛还活着。苏琴还活着。
四个人。
小哑巴说只有三个人能上车。她说错了。或者她没有说错——上车的是四个,但真正活着的是三个。谁不算?他看了一眼车厢里的每个人。赵猛在打瞌睡,阿杰在玩手机,卷毛在睡觉,苏琴在看窗外。
他不知道。
公交车在黑暗中行驶。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不是车灯的光,是更远处的、更微弱的光,像一个站台的灯。车在减速,发动机的声音从轰鸣变成了低吟,排气管里的白汽变淡了。
“下一站,”车内的广播响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缓慢的,“未命名。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公交车停了。车门打开了。
外面是一个站台。站台上有一个灯箱,灯箱里亮着白色的光,光线上写着三个字:未命名。站台的后面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没有人下车。
车门关上了。公交车继续开。
林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另一样东西——一小截胶片。烧焦的,卷曲的,边缘锋利。他从放映厅带出来的,藏在了口袋里,谁都不知道。
他把胶片拿出来,对着车内的灯光看。胶片上有一个画面——他自己,站在44路公交车的车窗前,玻璃反射出他的脸。车窗外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镜头。
他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三秒。超过了。
然后他笑了。嘴角向两侧拉伸,嘴唇绷成一条线,露出两排牙齿。和银幕上那些病人一模一样的笑。
但没有人看到。
因为车厢里的灯,灭了。
车厢里的灯灭了三秒,又重新亮了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林涵嘴角的笑。因为在那三秒钟的黑暗里,所有人都经历了自己的事——赵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扇门,门上写着他的名字;阿杰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小名,声音是他外婆的;卷毛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头,手很轻,像妈妈的手;苏琴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但她闻到了一股气味——栀子花,她男朋友生前用的洗衣液的味道。
灯亮的时候,一切恢复正常。赵猛眨了眨眼,门消失了。阿杰摇了摇头,外婆的声音没了。卷毛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什么痕迹都没有。苏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栀子花的气味还在,但已经很淡了,淡到不确定是真的闻到了还是记忆的错觉。
林涵把胶片塞回口袋。动作很快,快到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嘴角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弧度,那个笑容像从未存在过。但他的眼睛变了——不是瞳孔的颜色变了,是眼神深处多了什么东西。一种沉静的、观察者的目光,像一个站在高处俯瞰一切的人。
公交车继续开着。
窗外的黑暗开始变淡了。不是天亮,是黑暗本身在稀释,从浓墨变成淡墨,从淡墨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灰色中有轮廓浮现出来——建筑的轮廓,树的轮廓,路灯的轮廓。
“到了。”赵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每次都是这样。车开着开着,天就亮了。然后你就发现你坐在一个公交车站的长椅上,手机有信号了,副本结束了。”
“每次都这样?”卷毛的声音还带着鼻音,刚哭过的样子。
“每次都这样。”赵猛看了一眼手表,“但时间不对。我们在副本里过了三天,现实里可能只过了三个小时。也可能过了三个月。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