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半小时的逃亡、恐惧、猜疑、跳跃、奔跑。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我们需要休息。”林涵说,“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轮班守夜,每人睡一个小时。”
“安全的地方?”张扬苦笑,“这鬼地方哪儿安全?”
“地下室。”林涵想起小美的话,“3号楼有一个地下室。周大爷说的。”
“你信她?”张扬瞪大眼睛,“那是伪人说的话。”
“伪人说的不一定是假话。”陈丽接话,“它们最擅长的就是真假参半。九句真话里藏一句假话,让你防不胜防。小美说的‘三楼有地下室’,可能是真的。但‘地下室是安全的’,可能是假的。”
“那我们去不去?”
林涵沉默了几秒。
“去。”他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去,正好撞上从楼里涌出来的那些东西。等它们散了,我们再去。”
三个人缩在垃圾桶后面,等待着。
雾没有散。笑声也没有停。那些窗户里的灯一直亮着,人影一直站在窗前。
但林涵注意到一个变化——笑声的音调变了。从“嘻嘻哈哈”变成了“呜呜咽咽”,像笑声在哭泣,又像哭声在发笑。那种声音钻进脑子里,搅得人想吐。
他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背圆周率。这是他在副本里用来对抗精神污染的土办法——用绝对理性的、没有情感的数字,占据大脑的处理通道,让那些感性的、容易受到污染的区域暂时休眠。
三点一四一五九二六五三五八九七九三二三八四六二六四三三八三二七九五零二八八四一九七一六九三九九三七五一零五八二零九七四九四四五九二三零七八一六四零六二八六二零八九九八六二八零三四八二五三四二一一七零六七九……
他背到了小数点后一百位,睁开眼睛。
笑声停了。
窗户里的灯也灭了。
3号楼重新淹没在浓雾中,像一个蹲在黑暗里的野兽,闭着眼睛假寐。但它没有睡着。林涵知道,它只是在等。
等他们放松警惕。
等他们犯错。
等他们说出那个词。
“走吧。”林涵站起来,脚踝一阵钻心的疼,但他咬牙忍住了,“去地下室。”
三个人摸黑走向3号楼的背面。那里有一个半地下室,高出地面半米的小窗户,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报纸。窗户下面是一个铁门,生了锈,锁着。锁是新的,锃亮的不锈钢锁,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显得格格不入。
林涵蹲下来看那把锁。没有钥匙孔。不是普通的锁,是电子锁。锁面上有一个小小的液晶屏,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数字。
“密码锁。”王奎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三个人同时回头。
胖子——王奎,浑身是血,眼镜碎了一片,一瘸一拐地从雾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嘴角有一道很深的口子,翻着白花花的肉。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是人类的亮,不是伪人的白光。
“你没死?”张扬瞪大了眼睛。
“快死了。”王奎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后背。三个人这才看到,他的后背衣服破了一个大洞,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道很长的抓痕,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抓痕不深,但很长,皮肉翻开,能看到底下白色的筋膜。
“那个东西抓的。”王奎说,“它抓了我一下,然后就跑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觉得我太胖了,不好吃?”
没人笑得出来。
林涵盯着王奎看了五秒。
“你记得你妹妹叫什么名字吗?”他问。
王奎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开始发抖。
“李雪。”他说,“她叫李雪。比我小三岁。她喜欢在值夜班的时候给我发微信,说‘哥,我饿了’。我就会给她点外卖,点她最爱吃的酸菜鱼。她每次都说‘哥你真好’,然后下次值夜班还是会发‘哥,我饿了’。”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眼泪一直在掉。没有声音的掉,一串一串的,砸在地上,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林涵看着他的眼睛。
那是人类的眼睛。那是失去了亲人的人类的眼睛。那种悲伤,伪人演不出来。它可以模仿哭泣,可以模仿颤抖,但它模仿不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整个人都缩成一团的痛苦。
“他是人。”林涵说。
陈丽放下了枪口,但没有把枪收回口袋。
王奎看了一眼那把锁,擦了擦眼泪,蹲了下来。他的手指在电子锁的液晶屏上轻轻一碰,屏幕亮了,显示出一行字:
【输入密码。剩余尝试次数:3/3】
“三次机会。”王奎说,“输错三次,锁就永久锁死。”
“你知道密码吗?”张扬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