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声。不是打雷,是机械运转的声音。小区中央花坛的地面裂开了,从地下升起来一个东西。
一个老式的、铸铁的、带着大喇叭的广播柱。
喇叭里传出一个声音,是录好的女声,温柔得像天气预报播音员:
【各位居民请注意。各位居民请注意。幸福小区将于今日十二时整举行大扫除活动。请所有居民届时前往中心广场集合。请所有居民届时前往中心广场集合。缺席者将被视为不配合小区管理工作,后果自负。】
“大扫除。”王奎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发苦,“这他妈就是大清洗吧。”
“对。”林涵盯着那个广播柱,“十二点,中心广场。它们要我们在那里集合。不是去打扫卫生,是去被扫除。”
“那我们不去了?”张扬问。
“不去的话,后果自负。”林涵指了指广播里最后四个字,“‘后果自负’在副本里的意思,就是‘死’。没有例外。”
四个人沉默了。
保安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下,很轻,很有礼貌。
四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门是开着的,没有人站在门口。
“咚咚咚。”
又是三下。这次从窗户那边传来的。
林涵转过头。
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东西。
它不高,大概一米二,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扎着两条小辫子。它的脸是吴小美的脸——圆脸,大眼睛,甜甜的微笑。
但它的微笑是固定的。像被人用胶水粘在脸上,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
它看着林涵,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它的嘴慢慢张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牙齿,是一排排的、密密麻麻的、还在跳动的小心脏。每一个心脏都连着一条细细的血管,血管的另一端消失在喉咙深处。
那些心脏在跳,像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鸟,争先恐后地张开嘴要吃的。
“叔叔。”小美的嘴合上了,心脏被藏了回去,笑容重新固定在脸上,“广场见。”
它转身走了。赤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小小的湿脚印。脚印在水泥地上很快蒸发,变成一小团白雾,升到空中,和浓雾混在一起。
十点半。
四个人离开了保安室。
他们没有往广场走,而是先去了3号楼402室。林涵要拿一样东西——吴建国家里的那本日记。日记里写了伪人覆盖的过程,里面可能有关于“最老的伪人”的线索。
402室的门是开着的。
客厅里很干净。白布还是盖在那些家具上,餐桌上的红烧肉不见了,碗筷被收走了,台布也被换过了。新台布是白色的,纯白色,没有任何污渍。
但林涵注意到,餐桌底下有一双拖鞋。男士的,深蓝色,左脚的那只朝前,右脚的那只朝后,像是有人刚脱下来,站起来,然后凭空消失了。
卧室的门关着。
林涵推开门。
卧室里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
床上躺着一个人。
准确说,是一个人形的空壳。那是吴建国的皮——从他的后脑勺到脊椎,被完整地剖开了,像一件被拉开拉链的衣服。皮囊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肌肉,没有骨骼,没有内脏。只有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皮,摊在床上,像一个被放空了的气球。
皮的旁边,放着一本日记。
林涵翻开日记。和吴建国之前说的一样——前面是正常的生活记录,然后慢慢变得诡异。他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已经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了:
【它在我脑子里。它在跟我说话。它说不要害怕。它说这不是死亡,这是进化。它说我会变成更好的东西。但我不想变。我想当吴建国。我想当小美的爸爸。我想当老婆的丈夫。我想当那个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出门、八点到工厂、下午五点下班、六点回家、七点吃饭、八点看电视、九点洗澡、十点睡觉的吴建国。】
【我不想当别的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当。】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日记本的后面还夹着一张照片——全家福。吴建国、他老婆、小美,三个人站在小区花坛前面,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写着日期:三年前。
林涵把照片抽出来,放进自己口袋。
然后他看到了照片背面,印刷厂的标志下方,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几乎看不清:
【它们怕笑。但不是所有的笑。只有“真”的笑。能分清真笑和假笑的人,就能找到它们。】
林涵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能分清真笑和假笑的人。
在这个五人的团队里,谁最能分辨真假笑容?
陈丽。她说过她的能力是“超强的记忆力与微表情观察”。微表情观察——就是分辨真假表情。她能从一个人的面部肌肉运动看出他是不是在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