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闭眼就看到那个婴儿。”陈雅的声音很轻，“石化的，拳头那么大，蜷着。你说它有没有意识？它知不知道自己在那个雪人肚子里待了三十年？”
苏晓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被林涵拿出来、从雪人里解放出来那一刻，它的意识应该就已经消散了。它终于可以安息了。”
“希望吧。”陈雅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壁，不再说话了。
苏晓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她知道陈雅不只是害怕，她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从第一天晚上那个雪花烙印开始，到第二天目睹赵烈杀人，到今天看到周叔融化成水——这个才大二的女孩，承受的东西已经超出了她心理承受能力的上限。
能撑到现在，靠的不是意志力，是肾上腺素。等肾上腺素退潮，她会彻底垮掉。
必须在那个时间点之前把她弄上车。
轮到林涵守夜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他把煤油灯调到最暗，只留豆大的光点，然后坐在火炉旁边，背靠着墙壁，面朝门口。这个位置可以看到门、窗户和后门三条通道，是正厅里视野最好的位置。
刘勇把守夜的注意事项交接完，就去睡了。他睡得很浅，躺在炕沿上，一只手握着柴刀，另一只手搭在腰带上，随时准备起来。
苏晓没睡。她坐在林涵对面，隔着火炉，两个人之间是跳动的火焰和飞舞的火星。
“你想说什么？”林涵先开口了。
苏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
“你的微表情。”林涵面无表情地说，“下颌微收，嘴唇抿了一下，瞳孔收缩。你在想怎么开口，而不是要不要开口。”
苏晓的笑容加深了一些——不是客气的那种笑，是那种“被看穿了但反而轻松了”的笑。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在想，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普通人。”
“你不普通。”苏晓摇了摇头，“我从第三天副本，见过各种各样的玩家。有的靠蛮力，有的靠运气，有的靠讨好别人跟着大腿混。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把所有玩家都当成‘变量’来处理的人。”
“在我的领域，这叫博弈论。”
“在你的领域，你是研究博弈论的学者。”苏晓说，“但在副本里，你不是在做学术研究。你是在活命。你不觉得，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变量’来对待，有点冷血吗？”
林涵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火炉里的火焰，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在我的第一次副本里，我对一个新人说过一句安慰的话。我说‘别怕，我们会一起出去的’。第二天她死了。死之前她看着我，说‘你说过我们会一起出去的’。她的眼神里不是怨恨，是失望。”
空气安静了几秒。
“所以从那以后，你就不再对任何人承诺什么了？”苏晓的声音柔和了很多。
“不是不再承诺。”林涵抬起头，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眼睛，“是不再说任何不基于事实的话。‘别怕’是情绪，‘我们会一起出去’是猜测。这些都不是事实。事实是，在这个副本里，每个人存活的概率是可以计算的。我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是基于这个计算。”
“那你刚才说‘谁需要谁拿’，把替死鬼物放在桌上，也是基于计算？”
“对。因为在那时候，最理性的做法是让大家知道资源的存在，而不是独吞。独吞会引起不满，不满会导致内讧，内讧会降低所有人的存活概率。”
苏晓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林涵，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把所有人都当成变量来计算，不是因为你是理性的，而是因为你害怕。”
林涵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苏晓这种专门观察微表情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你害怕付出了真心之后失去，所以你把所有的关系都量化、计算、保持距离。这样即使有人死了，你也可以告诉自己——‘在我的计算里，她的死亡概率本来就是60%，我没有判断失误’。这不是理性，这是防御。”
林涵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重新看着火焰。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说：“你的两小时守夜时间到了。叫醒刘勇，让他换你。”
苏晓站起来，走到炕边拍了拍刘勇。刘勇立刻醒了，没有赖床，拎着柴刀走到门口，接替了林涵的位置。
苏晓在躺下之前，回头看了林涵一眼。他还在火炉旁边坐着，没有去睡，手里拿着那个石化的婴儿，拇指轻轻摩挲着婴儿石化的脸庞。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个影子很瘦，很长，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没有再说什么，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她没有睡着。她一直在想林涵刚才的反应——那微不可察的手指颤动，那双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眼睛下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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