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秒。
老韩没有数到第一下,门就开了。
不是林涵推开的——门从外面被猛地撞开,力道大得门板砸在墙上弹了回来。
走廊里的暗绿色光像洪水一样涌进房间,淹没了应急灯的昏黄。所有人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眯起眼睛适应那种刺眼的、像腐烂海水一样的颜色。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对——站着一个曾经是人的东西。
赵建民。
他的身体还在,但已经不像人了。皮肤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灰色,能看到下面的肌肉纤维和骨骼,但那些肌肉和骨骼不是正常的红色和白色,而是墨绿色的,像发霉的奶酪。他的眼睛还在,瞳孔依然是竖的,但虹膜的颜色从黄绿色变成了彻底的黑色,像两颗被墨水浸透的玻璃珠。
他的嘴角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喉咙的位置有一个破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穿透了,黑色液体从破洞里往外涌,顺着脖子流到睡袍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浇在热锅上的油脂。
“老赵。”老韩把铁棍横在身前,挡在所有人前面,“你过线了。”
赵建民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已经变得非常流畅了,像是他的脖子已经适应了这种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他的嘴巴张了张,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那个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而是从全身每一个毛孔里挤出来的,像是一百个人同时用不同的音调说同一句话:
“你们……选好了吗?”
“选好了。”老韩说,“跟你没关系。”
赵建民的身体突然向前倾倒,但不是摔倒——他的躯干从腰部向前弯折了一百二十度,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两只手撑在地上,像一条被踩扁的蜈蚣。他就是这样爬进房间的,四肢着地,爬行的速度比正常人走路还快。
可乐的左脚在沙发上一蹬,整个人翻到了沙发靠背后面,左眼睁得巨大,灰色的瞳孔里倒映出赵建民身体内部的景象——不是肌肉和骨骼,而是无数条黑色的丝线,从他身体的中心向四肢延伸,像牵线木偶的线,连接着地板、墙壁和天花板。这些线不是被人拉的,而是自己动的,每条线都在以不同的频率颤抖,像琴弦。
“他是被控制的!”可乐喊道,“他不是自己动的!”
老韩的铁棍已经挥了出去,砸在赵建民的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像折断一根湿树枝,赵建民的整个左臂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垂了下去,但他的身体没有停,继续往前爬,右手抓住了老韩的脚踝。
老韩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不是冰冷,而是滚烫,像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钳。皮肤接触的地方冒出一股白烟,老韩疼得咬牙,但没有后退。他用铁棍的另一端顶住赵建民的额头,猛力一推,把那个半透明的头从颈椎上撬开了一个角度。
赵建民的身体终于停了。
但他没有倒下。他就那样保持着爬行的姿势,定格在老韩脚边,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的嘴巴还在动,这次终于发出了清晰的声音,用的是赵建民自己的声音,不是那个一百人合唱的声音。
“我……不想……这样……”他的眼睛里流出了黑色的液体,但声音里有一种真实的、属于人类的情感,“我第一次副本……队友把我推给鬼……我活下来了……但我已经死了……我不想让你们也……”
声音断了。
赵建民的身体从内部开始溶解。不是像船长“接触”时那种灰飞烟灭,而是更缓慢的、更痛苦的液化——皮肤像蜡烛一样融化,肌肉变成黑色的黏液,骨骼变软、弯曲、塌陷,最后整个人缩成了一摊在地上慢慢扩散的黑色液体。
液体的中间,有一个东西没有融化。
是一枚硬币。
老韩忍着脚踝的灼伤蹲下去,用铁棍把那枚硬币拨出来。硬币是旧的,铜质的,一面刻着锚的图案,另一面刻着一个数字:7。他用纸包着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黑色液体,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其他标记。
“他是来送这个的。”苏晚说,“他变成了鬼,但他还记得要帮我们。”
“帮我们什么?”可乐从沙发后面探出头。
“不知道。”老韩把硬币放进口袋,“等林涵回来再说。”
地板上那摊黑色液体开始往门缝外流,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几分钟内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地板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湿印都没有,仿佛赵建民从来没有存在过。
王小萌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一直在发抖。她的影子又短了一截,脚踝以下完全消失了,小腿以下只剩下模糊的灰色轮廓。她没看赵建民溶解的过程,而是盯着自己越来越短的影子,嘴唇翕动,在默数倒计时。
“多少了?”苏晚走过去问她。
“二十七。”王小萌的声音发飘,“刚才还是三十一。他走了之后,一下子减了四个。”
苏晚转头看向老韩手里那枚硬币。赵建民的“死”——或者说第二次死亡——让王小萌的影子缩短了四格。这说明硬币不是普通的道具,它是某种“重量”,王小萌的影子的缩短速度与船上发生的“重大事件”有关。赵建民的彻底消失是一件大事,所以影子回应了。
老韩也反应过来了:“如果这艘船需要的是‘交换’,那赵建民把自己交出去了。他替我们承担了一部分代价。”
“那他死了吗?”可乐问。
老韩没有回答。他把硬币攥在手里,走到门口,朝走廊里看了一眼。
暗绿色的光已经褪去了大半,走廊恢复了那种昏黄的、摇摇欲灭的灯光。但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赵建民,而是另一个轮廓,更小,更轻盈,在走廊尽头的雾气中一闪而过。
白裙。
老韩把门关上,用铁棍顶住。
船长室里,林涵已经站在了那幅肖像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