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从极远处传来,低沉的,拖得很长,像一头巨兽在黑暗的深渊里呻吟。汽笛声越来越近,震得地面的积水泛起涟漪。
咔嗒。咔嗒。咔嗒。
铁轨震动的声音从脚下传来。
“来了。”林涵轻声说。
一束光从站台右侧的黑暗中射出,紧接着,一辆通体漆黑的列车缓缓滑入站台。它无声无息地前进,车轮碾过铁轨却没有发出任何本该有的金属撞击声,就像一头踩着肉垫的猛兽。
车厢是老式的绿皮火车造型,但漆面不是绿色的,是黑的,黑得像刚从墨汁里捞出来。车窗全部封闭,看不到里面。每一节车厢的侧面都用白漆刷着编号,从车头往后依次是:1,2,3,4,5,6,最后一节刷着“-1”。
赵小禾盯着那个“-1”,心里莫名地发毛。
列车停下,车门“咔嚓”一声打开。
一股味道冲出来。
那是腐臭味,但又不是单纯的腐烂,而是混杂着铁锈、潮湿的木头、发霉的布料,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王胖子闻到这个味道,脸色一下白了,捂着嘴往后退了两步。
车门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别磨蹭,先上车。”周乾第一个迈步,声音不容置疑。
他走到车门前,没有犹豫,直接跨了进去。花姐第二个跟上,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几个新人:“愣着干嘛?等车开走啊?”
林涵看了一眼手表,11点56分,还有三分钟。
“走。”他说。
赵小禾的腿在发抖,但她还是跟着林涵走进了车门。脚刚踏进车厢的那一刻,她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后脑勺,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
车厢里的灯突然亮了。
不是一盏一盏亮,是一下子全亮了,白光刺得赵小禾本能地闭上眼睛。等她再睁开的时候,她看到了一节看似普通的车厢——深绿色的塑料座椅,两两相对的座位,头顶是行李架,脚下是灰色的地板,窗户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一切看起来都像一列正常的火车。
除了那些“乘客”。
赵小禾是第三个上车的,她的座位在14车厢024号,按照座位号应该在后半截。但她还没来得及找座位,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车厢里坐满了人。
不对,不应该是“坐满了人”,因为这趟车从外面看是空的,而且站台上只有他们七个。但此刻,每个座位上都有一个“人”。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个年代的衣服——有老式的军大衣,有八十年代的的确良衬衫,有九十年代的蝙蝠衫,也有现代人的T恤牛仔裤。他们或看书,或看窗外,或闭目养神,看起来就像任何一趟夜班火车上的普通乘客。
但赵小禾知道他们不是普通的。
因为所有“人”在同一时间转头了。
准确地说,是在她踏进车厢的下一秒,车厢里所有乘客——至少六七十个——齐刷刷地扭过头来,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他们的脸朝着七个刚上车的人,嘴角同时上扬,露出弧度一模一样的微笑。
那笑容不深不浅,刚好露出八颗牙齿,嘴角的弧度像用量角器量过的。每一个人的笑容都一样,一模一样,连眼角的细纹数量都一样。
但最让赵小禾毛骨悚然的,是他们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不是敌意,不是空洞,而是什么都不是——就像橱窗里的塑料模特的眼睛,只有形状,没有内容。
王胖子嘴里的“我操”还没出口就被花姐捂住了。花姐压着声音说:“闭嘴,别大惊小怪的。”
“这下边有字。”
陈冲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站在座位之间的过道上,仰头看着行李架的边缘,那里刻着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像是用钉子尖刻出来的:
“不要和对面座位的乘客对视超过5秒。如果他先移开目光,立刻换座位。”
陈冲念完,笑了:“什么破规则?搞得跟真的一样。”他一屁股坐在最近的一个空位上,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头。老头脸上的笑容和其他人一模一样,僵硬地挂在脸上。
陈冲翘起二郎腿,大大咧咧地看向对面的老头。
“对视不能超过5秒?那我倒要看看,超过5秒会怎么样?”
“别——”林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但已经晚了。
一秒。
陈冲的眼睛盯着老头的眼睛。
两秒。
老头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三秒。
赵小禾想喊陈冲别看了,但她的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四秒。
陈冲的眼珠一动不动,嘴角还带着挑衅的笑:“这不也没事吗?”
五秒。
老头的笑容变了。
不,不是“变了”——是裂开了。他的嘴角向两边撕开,不是人的嘴能撕开的幅度,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那些牙齿不属于人类,是尖的,像鲨鱼的牙,排列了好几排,每一颗都在动,像活的虫子一样在口腔里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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