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难过吗?”赵小禾的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火车行驶的“咣当”声盖过去。
林涵终于抬起头,看了赵小禾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赵小禾还没来得及捕捉到他眼睛里的任何信息,他就已经把目光移开了。
“难过不会让死人复活,也不会让活人活得更久。”他说,“情感在这里是负资产。”
刘静怡的眉头拧了起来。她见过很多医生用这种语气对家属说话——“我们已经尽力了”,冷静、专业、不带感情。她自己也经常这样说,但她知道,真正的冷静和冷漠之间有一条很细的线。
“我不觉得感情是负资产,”刘静怡的声音大了一些,“陈冲死了,赵小禾差点死了,我也差点死了,我们害怕是对的,难过也是对的。你说这些是负资产,那你把我们当什么?算盘珠子?博弈里的棋子?”
餐车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两个老太太同时停下了手里织毛衣的动作,抬起头,用那种空洞的眼睛看了刘静怡一眼,又同时低下去,继续织那个没有袖口的圆筒。
周乾伸出手,做了一个往下压的手势:“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刘静怡不依不饶,“等我们都死了,他一个人活着出去,然后在本子上记一笔‘这次存活率42.8%’?这就是他的方式?”
林涵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夹克内兜,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图书馆里整理书籍。
花姐看不下去了,拍了拍桌子:“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小林说话是冲了点,但人家说的也没错。这个破地方,你哭也好,笑也好,鬼不会因为你难过就不杀你。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不是开批斗会。”
“我没开批斗会,”刘静怡说,“我只是觉得,团队里应该有信任和尊重,而不是冷冰冰的指令。”
“信任?”王胖子突然插嘴,“我觉得林哥挺靠谱的啊。要不是他,我刚才在厕所里就吃了那块发霉蛋糕了。要不是他,刘姐你查票的时候说谢谢就已经死了。我觉得你们女人就是——”
“你闭嘴。”花姐瞪了他一眼。
王胖子乖乖闭嘴了。
赵小禾坐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站哪边。她害怕林涵的冷漠,但也害怕刘静怡的愤怒会把团队撕裂。她知道在这种地方,团队分裂就等于集体自杀。
“我……我觉得大家都别吵了,”赵小禾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林涵的方式虽然……虽然有点冷,但他确实救了我们。刘姐说的也没错,我们应该互相照顾,不是只有指令和执行。能不能……能不能两个都要?”
没有人回答她。
餐车里的挂钟走到了零点十三分。秒针跳过“12”的时候,赵小禾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车票。
15:06。
数字又变小了。从之前的17:15到现在的15:06,只过了不到几分钟,她的时间又少了两个多小时。照这个速度下去,天亮之前她就会归零。
她正想把这个发现告诉大家,数字突然跳了。
不是减少。
是变大。
15:06变成了31:22。
赵小禾的瞳孔猛地一缩。这是第二次了。她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喊了出来:“数字又变大了!”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集中在她的车票上。林涵的动作最快,几乎是弹射般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两步跨到赵小禾面前,弯腰盯着那张票。
“别动。”他说。
赵小禾已经不动了。她的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连眼珠都不敢转。她保持着举着车票的姿势,手臂发酸,但一动都不敢动。
一秒。两秒。三秒。
数字没有立刻回落。31:22跳到了31:21,然后31:20——它在减少,但减少的速度很慢,不像上次那样快速回落。
“不对,”林涵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这次不一样。上次是瞬间恢复,这次在慢慢降。”
“那怎么办?”王胖子急得直搓手。
“继续等。”林涵说。
十秒过去了。31:10。
二十秒过去了。30:58。
赵小禾的手臂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肌肉的疲劳。她的胳膊举了快半分钟,酸得像是举了一整箱矿泉水。
“我能放下手吗?”她问。
“不能,”林涵说,“你一动,可能就触发了什么。”
三十秒。30:45。
刘静怡看着赵小禾痛苦的表情,忍不住了:“她坚持不住了。我帮她托着?”
“不行,”周乾开口了,“谁都不能碰那张票。票是个人绑定的,别人碰了可能会出更大的问题。”
四十秒。30:30。
赵小禾的眼眶红了,不是想哭,是胳膊酸得想哭。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坚持着。
刘静怡攥紧了拳头,看向林涵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愤怒,是质询。她好像在说:你看,这就是你的方式,让她一个人扛着,你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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