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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坐姿——左脚踝确实搭在右膝盖上。她下意识地把腿放了下来,然后又搭了上去,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刘静怡。”林涵继续念,“你在急诊科带了多久我不清楚,但你有两个典型的职业习惯:看人先看手,因为你要找血管;以及你数数的节奏是每秒钟一下,非常精准,误差不超过0.1秒。

你在紧张的时候会用右手拇指按压左手虎口,按压的力度和心率成正比——现在你的心率大概每分钟九十五次,比正常快十五次。你说话时习惯用‘我觉得’开头,到目前为止用了二十三次。”

刘静怡没有否认。她的右手拇指正死死地按着左手虎口,按得那块皮肤都发白了。

“周乾。你的基线最明显:任何时候都保持身体朝向最近的出口。你现在坐着,但你的右脚脚尖指向车厢连接处——那是你预设的逃生方向。你的右手会下意识地摸腰侧,每三到五分钟一次,频率稳定。你在思考的时候会用拇指和食指捏眉心,捏的时间长短和问题的复杂程度成正比。你说话很少用形容词,到目前为止你说了大概两百句话,形容词不超过五个。”

周乾没有摸眉心,但他的右脚脚尖确实指向连接处。

“王胖子。你的基线是——你是一个活人。”林涵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你的心跳一直在一百以上,你的汗腺比别人发达三倍,你的嘴比你的脑子快五秒。你到目前为止说了四十七句废话、八句有用的话和两句让我想把你从车窗扔出去的话。但你的每一个反应都是人类面对恐惧时的本能反应——恐惧、求生欲、偶尔的勇敢。”

王胖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想了想,闭嘴了。

“你自己呢?”周乾问,“你的基线是什么?”

林涵翻到笔记本的前面几页,上面是他自己的记录。他看了几秒钟,合上本子。

“我的基线是——我会记录一切。”他说,“包括你们每个人的基线,包括我自己犯的每一个错误。赵小禾死的时候,我的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重大失误。我不会原谅自己,但我也不会让这种失误影响判断。”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花姐捡起掉在地上的烟,看了看,又扔了。“行,你的意思是你认为鬼还没混进来,因为我们的基线都还对得上?”

“暂时对得上。”林涵说,“但鬼会学习。它在观察我们,记录我们的言行,寻找可以模仿的样本。当它觉得学够了,它就会替换掉我们中的某一个人。”

“什么时候?”刘静怡问。

“不知道。可能是今晚,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我们坐上自行车前的那一刻。”

王胖子把手里的水杯放下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板正中间,远离边缘。“那我们怎么办?互相看着?上厕所也结伴?睡觉轮流睁一只眼?”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林涵说。

周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不是林涵那种笔记本,而是一个巴掌大的线圈本,封面是牛皮纸的。他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撕下来,折成四份,分别递给花姐、刘静怡和王胖子。

“每个人记住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细节,”周乾说,“比如你小时候最害怕的东西,或者你身上哪个位置有痣。这个东西是你的‘身份验证码’。如果我们中有人被替换了,验证码是最快的识别方式。”

王胖子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你左胸口的痣是圆的还是椭圆的?”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胸口,然后赶紧把纸条叠起来塞进内裤的松紧带里。

花姐的纸条上写着:“你第一个纹身纹的是什么?”她看完之后把纸条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刘静怡的纸条上写着:“你上第一个夜班的时候,急诊室来了什么病人?”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然后点了点头。

林涵没有收到纸条。他看了周乾一眼,周乾微微摇了摇头。不需要给林涵验证码,因为林涵是七号存在最不可能伪装的人——他太特殊了,他的行为基线太复杂,鬼根本学不来。这是周乾的判断,他没有说出来。

分工敲定之后,林涵看了一眼怀表——不对,怀表碎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下午两点十一分。列车的“白天”还在继续,灯光已经从早晨的发黄变成了下午的发白,亮度没有变化,只是色温在缓慢地转变。

“下午的时间相对安全,”林涵说,“大家休息一下,攒足精神。今晚需要做两件事:第一,钓鱼。”

“钓鱼?”王胖子没听懂。

“把七号存在引出来。它现在藏得很好,我们需要制造一个它不得不现身的机会。”林涵翻开日记的最后几页,指着一行被划掉的文字,“这里写着,‘它无法抵御活人标记的诱惑’。什么意思我不完全确定,但结合前面日记的内容,七号存在对于‘活人的死亡标记’有一种执念。如果我们制造一个假象,让它以为有人快要死了,它大概率会现身抢夺这个死亡。”

“你的意思是……拿一个人当诱饵?”刘静怡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不是诱饵,是钓饵。诱饵会死,钓饵不会。”

“说人话。”花姐不耐烦了。

“我的意思是,我们选一个人,假装他马上就要死了——比如躺在座位上不动,或者假装昏迷。七号存在看到活人的生命力在消退,就会想过来‘收’这条命。等它现身的一瞬间,我们就用车票把它封锁在指定车厢里。”

车厢里又安静了。

王胖子第一个举手:“我来吧。反正我的时间最少,十八个小时,今晚零点之前就没了。与其等死,不如当回钓饵。”

刘静怡想说什么,但王胖子摆了摆手,不让她开口。

“我知道你要说危险,但说实话,在这个破车上,什么事不危险?坐在座位上喝水都有可能被天花板上的血滴死。与其憋屈地死,不如被林哥他们看着死,好歹有人收尸。”王胖子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虽然收尸也就能收一堆衣服。”

花姐一巴掌拍在王胖子的后脑勺上,这次力道很轻。

“你他妈要是死了,我给你外卖账号冲一百块钱,算我的。”

王胖子摸了摸后脑勺:“那我得活着才能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