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管那些衣服,他压低声音说,能挂在鸟居上说明那东西把它们当成战利品展示。我们如果抬头去看,就是送死。低下头,走。
他第一个迈过鸟居。木屐踩在花瓣上,软塌塌的。他没抬头。他能感觉到头顶上方有什么在晃荡,有布料摩擦木头的沙沙声,还有——风?那东西被风吹得轻轻转了半圈,衣摆扫过他的后脑勺。
他没动。脚步稳住了。衣摆擦着他后脑勺过去,凉飕飕的,像一块冰皮贴了一下头皮。
他走进村子了。
身后四个人鱼贯而入。赵钱过鸟居的时候哆嗦得最厉害,但他咬牙硬挺住了。小刀走在最后,她在迈进鸟居的前一刻忍不住用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花瓣,花瓣散开,底下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烧了一半的木牌,上面隐约能看见两个字。
她不认识日文,但那两个字烧得只剩轮廓了。像个名字。她没声张,快走两步跟上队伍。
村子静得邪乎。
木屋黑着灯,拉门紧闭,门缝里一丝光都不透。主路两边的屋檐很低,成年人走在下面要低头,小孩的身高倒是刚刚好。路面上到处都是白色花瓣,密密麻麻的,厚的地方能没过脚背。
走了大概一百米,左手边有间大屋,拉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缝隙的大小恰好能让一个七岁小孩侧身挤进去。
先别进。林涵伸手拦住要往里钻的赵钱,天知道里面有没有东西。
他话音刚落,门缝里传来一个声音。女人的,温柔得像泡了三天的蜜糖水:小刀……
小刀身子一僵。
小刀……出来玩啊……
那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笑,尾音上扬,像妈妈在喊贪玩的孩子回家吃饭。门缝里面似乎有双眼睛在反光,一小点亮,像猫眼珠子。
别答!林涵一抬手压住小刀的肩膀,她在叫你的名字。你回应一次就算一次。规则一说了,成年人叫你你回应会被注意到。但这里有个致命的关键——它用你的真名叫你,而不是副本给你安排的身份名。说明副本里所有玩家的真名全部暴露给了八尺大人。刚才那是第一次。你要是答了,第二次再来,你就只剩一次保命机会了。
小刀嘴唇咬得发白,愣是把冲到嗓子眼的那声咽了回去。她猛地转身往回走了两步,离那道门缝远远的。
门缝里的眨了一下。然后门缝无声地合上了。从始至终拉门没发出一点声响,像被一只透明的手推了回去。
赵钱靠在墙上喘气:这他妈是开局就针对着人杀啊……
就是要针对人杀。林涵继续往前走,副本有规则,你躲开它就不会死。如果一上来就无差别即死,那游戏性就没有了。关键在于熟悉规则、识别陷阱。刚才那一声呼唤是第一次,她把小刀标记了。小刀你记住,如果你再听到一次有人叫你,你必须立刻跑进神社,找到神镜触碰一下,规则里写了可以清除标记。但只有一次机会。
小刀攥着拳头没说话。鼻尖上沁着冷汗,但眼神硬起来了。
大姐忽然伸手拦下所有人:别走了。你们看前面。
路的尽头是山脚,一座木制神社坐落在缓坡上。鸟居比村口那个新一些,颜色更鲜,红得像刚泼上去的血。神社不大,正殿的纸门紧闭,门楣上挂着注连绳——就是神社门口那种粗麻绳子,上面垂下白色的纸垂。夜风一吹,纸垂哗哗地晃,像无数只小手在招。
正殿侧面亮着一盏灯。灯油昏黄,在纸门上投出一个跪坐的人影。
人影一动不动。过了一分钟,过了两分钟,还是没动。像个假人。
里面有人。赵钱压低声音,那影子……坐得笔直,膝盖都并拢着,像是在等谁。
神社的人。林涵想了想,巫女或者神主。这个副本是日本背景的盂兰盆节祭典,神社里有人守夜是正常的。我们需要跟NPC交互获取信息。但要小心——NPC也可能是一个杀招。
他抬起脚往神社的石阶上走。身后四个人面面相觑了一瞬,然后跟上来。五双光脚踩在石阶上,脚底板冻得通红,但谁也没哼一声。
走到正殿门前时,里面的人影动了。她站了起来,很高,比普通日本成年女性要高出一截。她在灯后面转过身来,面朝纸门,隔着那层薄薄的纸,着门外的五个孩子。
然后她开口了。
嗓音淡淡的,又轻又凉,像冬天的井水。
今年的祭品……这么早就来了?
纸门地拉开。
林涵抬头。他看到的是一张十六七岁女孩的脸,肤色白得发青,头发黑长,直直地垂在两边。她穿着白上衣红袴裙,标准的巫女装束。手里举着一根竹柄的灯笼,灯火在她脸上投出半边亮半边暗的轮廓。
她的眼神落在五个孩子身上,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然后停在林涵脸上。
进屋吧。她说,天亮之前,外面比里面危险。但有句话先问清楚——
她把灯笼举高了些,昏黄的光照亮了正殿里的一张木案,案上摆着一面圆镜,铜框的,镜面漆黑,什么都映不出来。
你们谁身上带了不干净的东西?
这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正殿里的蜡烛地跳了一下。
赵钱下意识摸了摸兜里的替身纸人。小刀捏紧了护符。眼镜脖子缩了缩。大姐的手指碰到了铜铃的铃舌。
只有林涵没动。他看着那面黑镜子,又看着巫女的脸,平静地说:
我们身上都有东西。但你知道,我们不是来害你的。我们是来活过今晚的。
巫女盯着他看了三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得像是烛火的幻觉。
那就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门口,记住,天亮之前,任何人叫你们不要回应。包括我。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案前重新跪坐下去,背对着他们,背影一动不动。
林涵第一个迈进了神社门槛。身后四个人鱼贯而入。正殿的纸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重新合拢了。
门外,树林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长长的、拖到最后的啵——
然后是一串孩子的笑声。
近了。
非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