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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社正殿比外面暖和。但也就暖和那么一点点。

木地板下面悬空,四面纸门挡不住山坳里灌进来的阴风,火盆里的炭烧得半红不红,偶尔炸一下,溅起几点火星,落在灰白的炭灰里就灭了。林涵盘腿坐在火盆边上,光着的脚底板对着炭火烤,脚趾头冻得发青,十个指头像十根刚从冰柜里掏出来的火腿肠。

其他人也围着火盆坐了一圈。赵钱离火最近,整个人缩成一团肉球,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脸上的肥肉被火光映得油光锃亮的。眼镜抱着膝盖坐在最边上,把蓝纸符夹在掌心,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某种能让人冷静下来的咒语。小刀靠墙坐着,额头上那道血痕凝固了,结成一条褐色的疤,看起来像被谁用圆珠笔画了道线。大姐最镇定,已经把背包式的行李袋(她怎么带进来的?林涵注意到那个袋子之前不存在)打开,从里面翻出压缩饼干和矿泉水。

副本给的口粮,大姐把饼干掰成五份分给众人,量不多,垫垫肚子就行。我经历过几次长副本,半夜饿肚子会影响判断。

林涵接过拇指大的一块饼干,咬了一小口。味道像纸板,嚼在嘴里沙沙的,但咽下去胃里确实暖和了些。

巫女阿葵始终背对着他们跪坐在神案前。那盏灯笼搁在她膝边,灯芯烧着,把她的影子投在背后的白墙上,瘦长一条,像一根竖起来的筷子。她没转身,也没说话。从刚才那句包括我之后,她就再没开过口。

林涵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分钟。从脊椎的弧度到肩膀的宽度,从膝盖并拢的姿势到手指搭在膝头的角度——一切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坐姿标准得近乎僵硬,像一尊瓷人。

小刀忽然朝阿葵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个巫女,她真能信?

不能全信。林涵把饼干渣拍干净,但她是目前唯一能给信息的NPC。我们手里握着的规则只有七条,剩下的要跟NPC对话才能挖出来。你先休息,天亮之后我找她聊聊。

你们都先睡一觉。大姐把行李袋推到墙边,自己也倚上去,眼睛半闭,天快亮的时候最安全,那时候鬼活动最弱。我守前半夜,后半夜换人。

赵钱打了个哈欠,嘴张到一半又猛地合上,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那她说的不干净的东西到底指什么?鬼物?

应该就是鬼物。大姐说,副本NPC有时候能感知到玩家身上的道具。但她只是问了,没说不让带,也没收走,问题不大。睡吧。

火盆里的炭又爆了一声。四个人陆续找了个角落躺下。灰布和服蹭在地板上沙沙响,呼吸声渐匀。林涵没睡。他靠在柱子上,眯着眼睛假寐,耳朵始终竖着。

他数着时间。火盆里的炭烧完一根,又续一根,续了四回之后,外面的天终于有了变化。

纸门缝里渗进来的光从墨黑变成了墨蓝,再从墨蓝变成了灰青。鸟叫声起来了——不是乌鸦,是某种他不认识的野雀,两嗓子又歇半天,像是也在试探外头安不安全。

六点了。

阿葵动了。她的膝盖从地板上抬起来,肩膀微微一松,整个人从那种僵硬的跪坐姿态里活了过来。她转过身时,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睛里多了点东西——像是一整夜没眨眼的人终于眨了一下。

天亮了。她说,白天安全一点。但她还在村子里,只是换了个样子。你们可以出去走动,但记住几点——白花不要接,名字不要乱说,还有最关键的一条……

她的目光扫过五个人。

白天的时候,她不会直接杀人。但她会借别人的手。你们碰到的每一个村民都有可能替她做事。留个心眼。

赵钱从地上爬起来的动作像一张煎饼从锅里翻面。他揉着眼睛嘟囔:这就六点了?我特么刚睡着……

你打呼噜了。小刀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睛下面青了两圈,显然也没睡踏实,震得天花板都在响。

放屁!我那是——

大姐抬手打断他们,转头看向殿外,外面有人。

纸门外面传来脚步声。木屐踩在石阶上的声音,又轻又碎,一步一停,像是一个很老的人在慢慢挪动。然后是咳嗽声,干哑的,带着痰音,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

阿袖婆婆。阿葵头也不抬地说了三个字。

纸门被拉开一条缝。门缝外面露出一张老太婆的脸,皮肤皱得像核桃壳,牙齿掉得只剩下面两颗大门牙,舌头在缺牙的窟窿里一缩一缩的。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深蓝棉袄,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白布,布下面鼓鼓囊囊的。

阿葵,早啊。阿袖婆婆的声音又哑又绵,像糖稀拉出丝来,孩子们都醒了?

她看见了火盆旁边坐着的五个,浑浊的眼珠子像两颗蒙灰的玻璃珠子,在每个人脸上骨碌碌转了一圈。然后那张皱巴巴的脸堆出一个笑来。笑得太用力了,褶子叠褶子,挤得眼睛都快找不着了。

哟,今年来了这么多小客人。她把竹篮放在门槛边上,掀开白布一角。白布底下整整齐齐码着一把白色山茶花,花瓣水灵灵的,上面还挂着露珠,跟半夜在村口看见的那些一模一样。

带一朵回家吧,八尺大人会喜欢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殿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半度。林涵注意到阿葵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但巫女什么都没说。

眼镜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离门口最近,阿袖婆婆的竹篮就搁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白花离他只有一臂之遥。白布掀开后溢出来的那股甜腻腻的花香直往他鼻子里钻,又香又闷,像有人在屋里撒了半瓶廉价的香水。

他记起了规则,往后退了半步。

不用了,谢谢。

阿袖婆婆的笑容一点没变。她转向大姐,把竹篮往前送了送:小姑娘,你带一朵走吧。戴在头上可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