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阿铁。他以为他能在山上找到什么,但他每次回来身上都多几道疤。村长喝了口茶,今年他还来祭典。带着那把斧头。你觉得他是来保护你们的?
林涵没说话。
他是来寻死的。村长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他去年没能拦住他儿子死,今年他要死在同一个地方。这就是他的赎罪。
室内安静了几秒。赵钱的铅笔在本子上沙沙沙地记录着,笔尖擦纸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林涵忽然起身。他绕过矮桌走到村长身后,那本黑皮簿册敞开着搁在案上。他低头快速翻阅——前面几十页全是名字,每一页都有墨圈和叉号,年份从二十年前一直排到去年。他翻到最后一页,最新的一页。
只有一行字。毛笔写的,墨色还是湿的:
祭品:外来者五人(剩四人)。候补:小松、小竹、小梅。
候补三个名字后面用细笔画了三条短线。第一条线最重,第二条轻一些,第三条最轻。像是谁在思考的时候用笔尖反复描过。
你在犹豫。林涵转过身看着村长,你还没决定今年补哪个。
村长的笑容没变,但眼角那几条褶子收紧了一点点。
我做不了决定。他说,决定权在她。谁先犯错,谁先被叫走。
他这话说完,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拍门声。啪啪啪的,又急又轻,像是小孩的手掌在拍门板。紧接着是小竹的声音从院子里飘进来:村长伯伯!我们来找哥哥姐姐玩了!
四个人的脊背同时绷直了。但村长的表情依然松弛,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去吧。河边的太阳落山之前还能晒一阵。晚上记得回神社。
林涵站起身往门口走。经过矮桌的时候他顺手把那本黑皮簿册的页角折了一下,在那个页做了标记。他动作很快,没人注意。
推开拉门的时候,三胞胎站在院子里。小松和小竹手拉着手在转圈,裙摆扬起来像两朵喇叭花。小梅站在她们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把白色野花,数得很专注。一片花瓣一片花瓣地揪下来,嘴一张一合地数数。
她抬起头看见林涵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先扯了一个微笑的弧度,然后眼珠子才转过来对上他的视线。眼动慢了半拍。
哥哥!去河边抓鱼!小松蹦跳着上来拽他的袖子。
林涵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回头朝赵钱递了一个眼神。赵钱立刻从兜里摸出铅笔,在自己掌心里飞快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掌心攥成拳头。
一行人往河边走的时候太阳开始偏西。溪水从后山流下来,在村东头冲出一片浅滩,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三姐妹脱了木屐踩进水里,水花溅得老高,笑声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林涵坐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水里的三个影子。三胞胎在水里追逐,碎花裙摆湿了下半截贴在腿上,露出细瘦的小腿。
他在等。
等了大概十分钟。小松和小竹追着一只螃蟹往上游跑了十几步,浅滩上只剩小梅一个人蹲在水里,低着头翻石头。她的手法很熟练,翻一块石头看一眼,再翻一块再看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林涵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你在找什么?
小梅侧过头看他。午后的阳光从水面反上来,在她脸上投出一片晃动的金色波纹。她嘴角弯了一下:找上次藏在这儿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铃铛。小梅低头继续翻石头,银色的,小小的。我上次来玩的时候掉在水里了,找不到了。村长伯伯说那个铃铛很重要,让我一定要找到。
林涵的心跳漏了半拍。回生铃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大姐的鬼物是银色的铃铛,拇指大小——但那是她随身带着的东西,怎么会在河里?
什么样的铃铛?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这么小的——小梅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圈,上面画着花纹,像花瓣。村长伯伯说那是他以前的东西。
不是回生铃。但跟大姐的鬼物形状接近。林涵把这条记在脑子里。他换了个角度蹲着,从侧面观察小梅的脸。她翻石头的姿势很标准,弯腰的角度、伸手的方向、翻完石头检查水底的方式,都带着一种成年人的机械感。但最让他留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翻石头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不自觉地搓一下拇指。那是一个很细微的习惯动作——搓一下,停两秒,再搓一下。像在数什么东西。
林涵想起日记里的那句话:替身说谎时,左眼会比右眼先眨。但没人规定替身只有那一个破绽。
小梅,他忽然开口,你昨晚做梦了吗?
小梅的动作停了一下。极短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然后她继续翻石头,头也不抬地说:没做梦呀。小松和小竹说她们做梦了,说梦见山上有人叫她们。我没做梦。
山上有人叫她们?
嗯。她们说是一个大姐姐,穿白裙子,站在树底下朝她们笑。小梅翻出一块扁平的卵石,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丢回水里。我什么都没听见。
林涵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回岸边,赵钱立刻凑过来。
她说了谎。赵钱压低声音,语气很急,她刚才翻石头的时候左手小指一直在抖。从你问她昨晚做梦了吗开始,到她回答完,抖了整整二十秒。这跟日记里写的左眼先眨是同一回事——替身说谎的时候身体某个部位会有应激反应。她之前左眼先眨,这次是小指。
两种表现。林涵点了点头,白天用左眼,问到她夜里经历的时候用小指。她的应激点在——
夜晚相关的话题。赵钱接话,晚上做梦山上这些词有反应。这些东西跟她有直接关系。
她要么是被八尺大人入侵过梦境,要么——林涵的目光落在水里那个蹲着翻石头的小身影上,她就是八尺大人本人穿着的皮。
日头又西偏了一截。水面上的金色波纹变成了橙红色。浅滩上小松和小竹追着螃蟹跑回来,裙摆湿透了,头发上挂着水珠,笑得满脸通红。
回家啦!天快黑了!小松朝岸上喊,你们也快回神社去吧!晚上不能在外面待着!
她们三个穿上木屐往村子里跑,碎花裙摆在暮色里像三朵移动的花。小梅跑在最后面,经过林涵身边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