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最终的成功率取决于我们能不能在最后那几分钟里——真正地无视她。”
“无视她不仅仅是‘不看’，还包括‘不想’。你脑子里不能有任何‘花子现在在不在我身后’的念头。因为只要你产生这个念头，你就‘注意’到她了。”
阿杰的声音在发抖:“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让我不想一头白熊，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白熊……”
“所以要用替代法。”林涵说，“我之前说过，找一个东西替代。现在我再细化一下——你们每个人找一个物体，一个你们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物体。
水杯，手机，钥匙，什么都行。在最后那几分钟里，你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个物体上。不要想花子，不要想规则，不要想巴士。
只想那个物体。它的形状，它的重量，它的温度，它的每一个细节。让你的大脑被这个东西占满，没有多余的内存去想别的。”
黑暗中，没有人说话。
但林涵能感觉到，每个人都在找一个属于自己的物体。
“这个方法能行吗？”老邢问。
“不知道。”林涵说，“但它是我在目前的信息条件下能想到的最优解。如果你有更好的方案，现在说出来。”
沉默。
没有更好的方案。
林涵把粉笔放在讲台上，然后靠着黑板坐了下来。他的腿有些发软，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刚才在推演的过程中消耗了太多能量。大脑是全身上下耗能最高的器官，而他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已经把所有的葡萄糖都烧成了思想。
“现在几点了？”他问。
老邢打亮了打火机，借着那一小簇火苗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十点四十。”
“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林涵说，“从现在开始，谁都不准再说话。保存体力，保存注意力。我们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刻保持最清醒的大脑。”
打火机灭了。
黑暗再次降临。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地流淌，像黏稠的糖浆，每一秒都拖得很长很长。
林涵闭着眼睛，但没有睡。他在做一件事——清空自己的大脑。
他把所有关于花子的信息打包，想象成一个压缩文件，然后在脑海里把这个文件拖到了一个角落，用一个虚拟的“锁”锁上。然后他开始想别的东西。想他的研究生论文，想博弈论里的纳什均衡，想他在第三个副本里遇到的那个叫“老周”的队友——那个为了救他而死在镜像走廊里的老队友。
老周的脸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四十多岁，秃顶，戴着厚厚的眼镜，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在第三个副本里和林涵分在一组，在镜像走廊里，老周被一个镜像怪物追上了。他回头看了林涵一眼，笑了，说了一句“你先走”，然后转回去面对那个怪物。
林涵走了。他没有回头。但他记住了老周的笑。
他在第四个副本里也死了人。在第五个——就是现在——也已经死了两个。
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时间到了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老邢又打了一次打火机。火光跳动的一瞬间，林涵看到所有人的脸——老邢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镜的眼镜片上全是细小的裂纹，阿杰的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桃子的嘴唇干裂出了血。
“还有二十分钟。”老邢说。
“走吧。”林涵站了起来。
他走到教室门口，推开了顶在门板上的课桌。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一声叹息。
走廊里一片漆黑。
林涵没有打手电筒。他靠着走廊墙壁的触感和脚下的记忆，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左手始终贴着墙壁，指腹摩擦着粗糙的水泥砂浆，用触觉代替视觉。
身后四个人跟得很紧。他能感觉到他们的呼吸，能感觉到他们的体温在黑暗中的存在，像是四团微弱的火焰，在无尽的黑暗中燃烧。
他们有五个人。出发的时候是七个，现在剩五个。
他们走过二楼的走廊，走过楼梯口，走过一楼的大厅。
体育馆的大门在他们左侧，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篮球拍地的声音。“砰。”
所有人都听到了。
但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停下。
林涵的脚步甚至没有任何节奏变化。他继续往前走，继续贴着墙壁，继续像一个盲人一样，用手指读着这栋建筑的触觉密码。
体育馆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更多的黑暗从门缝里溢出来。
还是没有人的脚步停顿。
他们走过了一楼，走出了教学楼的大门。门外是一个不大的操场，操场对面就是校门。校门口的路灯亮着，但那种光不是黄色的，而是冷白色的，照在地上像撒了一层骨灰。
那辆巴士已经停在那里了。
不是等待的姿态，而是已经停稳了，车头朝着校门外的方向，车门开着，里面的灯也开着。从他们的位置能看到巴士内部的座位——蓝色的座椅，银色的扶手，地板上铺着灰色的防滑垫。
巴士的司机座位上没有人。
不。不是没有人。有一个影子，坐在驾驶座上，背对着他们，穿着一件深色的制服。那个影子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蜡像。
“过去。”林涵说。
他迈出了第一步。
脚踩在操场的煤渣跑道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如果那算是月光的话——洒在操场上，把一切都染成了蓝灰色。教学楼的影子像一头巨大的怪兽，趴在他们身后，张着嘴，露出黑漆漆的窗户作为牙齿。
他们走了大约二十米。
然后林涵听到了身后有一个声音。
“等一等……”
是小女孩的声音。不是从教学楼里传来的，不是从空中传来的，而是从他的身后，距离大约三米的位置。
“林涵哥哥，你们要走了吗？”
桃子的脚步顿了一下。林涵能感觉到身后那团火焰的波动。
“不要停。”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不要回头。继续走。”
他们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声音跟了过来，越来越近。
“你们走了，就没人陪我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