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换了一个位置。从身后,移到了左边。林涵的余光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在他的左侧大约两米处,和他并肩走着。
那是一双赤着的脚,脚踝上沾着泥。红色连衣裙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长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花子就在他左边,和他并肩走。
林涵没有转头。他甚至没有收窄自己的注意力。他的眼睛看着前方那辆巴士,他的大脑在想着——水杯。一只白色的陶瓷水杯,杯身上印着一只橘色的猫。他的水杯。那个水杯在他的出租屋里,放在书桌的左上角,杯子里还有半杯昨晚没喝完的水。
他在脑海里构建那个水杯的每一个细节。杯口的弧度,杯壁的厚度,杯底那一小块没有烧匀的釉彩,那只橘猫的胡须有几根。
水杯,水杯,水杯。
只有水杯。
没有花子。
“林涵哥哥,你是不是讨厌我?”
声音从他的左边移到了正前方。花子倒退着走在他们前面,面朝着他们,裙摆在夜风中飘动。她的脸还是被头发遮着,但头发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是眼睛。两只眼睛,在发丝后面闪着暗红色的光。
林涵的目光穿过了她。
他看着她,但他的视觉皮层完全没有处理她的图像信息。他的大脑被那只水杯占满了,没有多余的神经元去处理“面前有一个小女孩”的认知。
他看她的方式,就像看空气。
花子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他们和巴士之间,张开双臂,像是在拦路。
距离巴士还有不到十米。
老邢的呼吸开始变重了。他能看到花子,能看到她张开的手臂,能看到她头发下面那些暗红色的光点。他的大脑在疯狂地发出警报——“前面有危险!停下来!绕过去!攻击!”
但他不能。
他学着林涵的样子,在脑海里想象他的折叠刀。不是那把真的折叠刀,而是一把他在部队用过的、已经退役了的侦察兵匕首。刀柄上缠着伞绳,刀刃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那是他在一次训练中砍到石头留下的。
折叠刀,折叠刀,折叠刀。
只有折叠刀。
没有花子。
眼镜走在第三位。他闭着眼睛,手里攥着他的圆珠笔。笔杆上有一个牙印——他思考的时候喜欢咬笔。那个牙印的形状、深度、角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的整个意识都被那个牙印占满了。
阿杰走在第四位。他在数数。一、二、三、四——不是花子数的那种节奏,而是他自己的节奏,他跑步时的步频。“哒,哒,哒,哒”,每四步一个呼吸。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台节拍器,只输入节奏,不输入任何别的信息。
桃子走在最后。
她也在看那只千纸鹤。
千纸鹤还在她的口袋里,纸质的触感透过布料贴着她的掌心。她在大脑里用指尖一遍一遍地描摹千纸鹤的折痕,从翅膀到尾巴,从头到底座。每一个折角,每一条缝隙,每一个不对称的地方。
千纸鹤,千纸鹤,千纸鹤。
他们五个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
花子站在巴士门前,张着双臂,像一尊雕塑。
林涵从她的身边走了过去。
他的肩膀和她的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他能感觉到那股冷气,那股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像是从冰柜深处渗出来的寒气。他没有颤,没有停,甚至没有加快脚步。
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巴士的车门。
花子的手臂缓缓放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林涵的背影,看着五个人一个一个地从她身边走过。
她张开了嘴。
“为什么——你们都不理我?”
声音是哭腔。那种哭不是演戏,是真真切切的、一个小女孩被全世界抛弃时的绝望和委屈。声音里有水,有泪,有那种喉咙被堵住了一半的哽咽。
桃子的眼泪下来了。
但她没有回头。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把千纸鹤捏得更紧了。
第一个上了巴士的是林涵。他跨上车门的台阶,踩上了灰色的防滑垫。车内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车厢的地板上。
第二个是老邢。第三个是眼镜。第四个是阿杰。
最后一个是桃子。
桃子跨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脚后跟被什么碰了一下。
是手指。
一只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脚后跟。
桃子的身体僵了一瞬。
但她没有回头。她走进了车厢,坐到了林涵旁边的座位上。
车门没有关。
车厢里亮着灯,五个人坐在座位上,没有人说话。
巴士的引擎没有启动。司机座位上的那个影子依然一动不动。
林涵看着车窗外。
花子站在车门外,低着头,长发披散,红色连衣裙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她没有上车。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然后,缓缓地,她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穿过车门,伸进了车厢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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