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纯粹的、没有经过任何麻醉的疼痛。针尖每挑一下,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皮肤下面搅动。她的手指在发抖,但握针的姿势始终稳定。这是纹身师的职业本能——手可以抖,但针不能偏。
赵胖子在旁边看着,脸色比纸还白。他不敢看孙雨桐的手腕,但又忍不住看,每次针尖刺入皮肤,他都跟着哆嗦一下。
十分钟后,孙雨桐把针笔收起来。
她的右手手腕上血肉模糊,但那只眼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血淋淋的窟窿,能看到下面白色的筋膜和粉红色的肌肉组织。她用碘伏冲洗伤口,然后用纱布缠了几圈,系紧。
“它会不会再长出来?”赵胖子问。
“会。”孙雨桐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我下次还会剜。”
温晴看着她的手腕,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纹身可以作为规则触发的载体。这意味着人面犬的视线不仅可以通过眼睛传递,还可以通过任何描绘眼睛的图像。”
她看向赵胖子:“你的手机里有没有狗的照片?任何带狗眼的图片?”
赵胖子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有几张,我养了一只柯基,存了好多它的照片……”
“删掉。现在。”
赵胖子手忙脚乱地把所有带狗的照片都删了,连回收站都清空了。他又想了想,把手机里所有带眼睛的照片也删了——人的、卡通狗的、甚至表情包里的眼睛都不敢留。
温晴看向自己的手机。她从来不存照片,相册是空的。但她想到了一个问题——手机屏幕的反光,算不算“图像”?
她没有答案。
三个人继续往回走。碎石路的两侧是荒废的农田和零星的民宅,民宅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盯着他们。温晴尽量不去看那些窗户,低着头看路。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孙雨桐又停下了。
“那个声音。”
温晴和赵胖子也听到了。
从小学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一个苍老的男声,说的是日语。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像是有人在用喇叭喊话,又像是风把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
“……お前の名前は……”
你的名字是。
“……私は知っている……”
我知道。
“……呼べば、来る……”
如果呼唤,就会来。
孙雨桐的脸色变了。那个声音在用日语重复她的本名。
不是“孙雨桐”这个中文名,而是她写在身份证上的那个名字——那个她从来不用、只在正式场合才会出现的名字。那个名字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温晴和方砚都不知道。
“它在用我的名字。”孙雨桐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我的真名。它怎么知道的?”
温晴没有回答,但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人面犬能读取人的记忆,那它在小学音乐教室里模仿赵胖子母亲的声音就不是巧合。它在每个遇到的人身上,都能找到最深的恐惧和最脆弱的软肋。
“别应。”温晴说,“走。”
三个人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那条岔路。
身后的声音没有追上来,但孙雨桐感觉那只被剜掉的眼睛又在手腕上发痒。不是伤口愈合的那种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皮肤下面重新生长。
她没有低头看。
因为她知道,如果看了,那只眼睛就会再次睁开。
三个人终于在下午四点左右回到了神社。
方砚正坐在拜殿门口,右手缠着绷带,绷带上有黑色的血迹渗出来。陈嘉乐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发呆。徐婉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嘴唇在不停地动,像是在念经。
温晴走进拜殿,看到方砚手上的绷带,皱了皱眉:“受伤了?”
“小伤。”方砚没有解释,“东西拿到了?”
温晴从口袋里掏出木盒和封眼布,放在地上。
方砚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孙雨桐缠着纱布的手腕:“她也受伤了?”
“纹身的问题。”温晴简单地说了一句,没有展开。
方砚没有追问,但眼神沉了沉。
林涵还没有回来。
赵胖子靠在墙上,看着拜殿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声音发苦:“林哥不会死在山林里了吧?”
没有人回答。
太阳缓缓西沉,把神社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那些影子不是黑色的,而是暗红色的,像血一样在地面上蔓延。
拜殿四角的注连绳开始微微颤动,纸垂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摇摆。
温晴注意到,每一根注连绳上系的纸垂,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本殿。
林涵走进山林的时候,是下午一点。
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等方砚他们从商店街回来。从神社后门出去,沿着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小径往山上走,手里只拿着一把手电筒和那张手绘地图。
山林比町里冷得多。杉木遮天蔽日,把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那些光斑不是金色的,而是发暗的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冠上滤掉了正常的颜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臭味,不是死老鼠那种腐臭,而是更深层的、像是从泥土下面渗出来的味道。林涵闻过这种味道——他第三次副本的时候,进入过一个废弃的殡仪馆,那种地方的味道和这里一模一样。
死亡沉淀后的味道。
他沿着山路的石阶往上走。石阶很老了,表面长满了青苔,石缝里钻出细小的蕨类植物。每走一段路,路边就会出现一座石像。
石像雕刻的是蹲坐的狗,大小和真狗差不多,姿态各异——有的昂头,有的低头,有的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所有的石像都是用整块花岗岩雕成的,刀法粗犷,但狗的骨骼结构和肌肉线条都表现得相当准确。
唯一的问题是——所有的石像都没有脸。
不是风化剥蚀掉了,而是被人为凿毁的。每座石像的头部都有一个平整的断面,断面上的凿痕清晰可见,像是有人用锤子和凿子一下一下地把脸敲掉了。
凿痕很新,不是几十年前的旧痕,断面上的石粉还没有完全被雨水冲走。林涵用手指摸了摸断面,指尖沾上了一层细密的灰色粉末。
“最近有人凿的。”林涵低声自语,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