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数了一下,从山脚到半山腰,一共二十三座无脸石像。
第二十四座石像在山腰的一个转弯处,和其他石像不一样,这座石像没有被凿脸——它从一开始就没有刻脸。石料的表面平整光滑,像是雕刻师做到一半就停手了,又像是故意留白。
林涵蹲下来看了一眼石像的底座。底座上刻着两个字,日文的“狛犬”。但他注意到,“狛”字的偏旁被人用刀划掉了,只剩下一个“白”字。
白犬。
林涵记下了这个细节,继续往上走。
山路越来越陡,石阶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土路。两边的杉木越来越密,树冠把天空完全遮住了,即使是白天也像黄昏一样昏暗。
林涵打开手电筒,光束在树干之间穿行,照出一片片飘浮在空气中的灰尘。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看到了那座小庙。
庙不大,比神社的拜殿还小,像是乡间常见的那种地藏堂。木结构的建筑,屋顶是桧皮葺,墙板已经发黑腐烂,多处塌陷露出里面的竹编骨架。庙门虚掩着,门上的铜环生满了绿锈。
林涵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绕着庙走了一圈。
庙的四周种着几棵樱花树,树干很粗,至少有几十年了,但树枝上没有任何花苞和叶子,光秃秃的,像是死了一样。树皮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钉子——不是普通的铁钉,而是五寸钉,钉帽上缠着红色的丝线。
五寸钉,红丝线。林涵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诅咒。
在日本民俗里,用五寸钉钉在神社的御神木上,可以诅咒别人。但这里钉的是樱花树,不是御神木,数量多达几十根,每棵树上至少有七八根。
诅咒的对象是谁?
林涵用手电照着钉帽,钉帽上没有刻字,但红丝线的缠绕方式不同——有的顺时针,有的逆时针。他蹲下来仔细观察,发现逆时针缠绕的钉子上,红丝线发黑,像是被火烧过;顺时针缠绕的钉子上,红丝线颜色鲜艳,像是新缠上去的。
“两种诅咒。”林涵自言自语,“一种在消失,一种在增强。”
他没有花太多时间在研究钉子上,转身走向小庙。
推开庙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是有人在惨叫。
庙内比外面更暗。手电光照过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尊佛像——不是普通的佛像,而是一尊地藏菩萨像,但地藏的脸被砸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狗的骷髅。骷髅的头骨被巧妙地镶嵌在地藏的脖颈上,眼眶里嵌着两颗玻璃珠,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琥珀色的光。
佛像下方的供桌上,摆放着一具黑狗的干尸。
狗不大,肩高大约四十厘米,体型像柴犬。皮毛是纯黑色的,但因为干枯,皮毛紧贴在骨骼上,勾勒出每一根骨头的形状。狗的四肢蜷缩在身下,呈蹲坐的姿势,嘴巴微张,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干尸的脖子上挂着两样东西——一枚铜铃和一个小布袋。
铜铃就是犬神铃。林涵昨天来过一次,已经取走了铜铃,但昨天他没有注意到那个小布袋。布袋的颜色和干尸的皮毛一样黑,缝在项圈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伸手把布袋从项圈上扯下来。布袋的绳子系得很紧,他用了点力气,绳子断了,布袋掉在手心里。
布袋很小,比成年人的拇指大不了多少。林涵解开袋口的绳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
几颗细碎的颗粒,米白色,大小不一,最大的像黄豆,最小的像芝麻。
骨头碎片。
林涵把颗粒凑近鼻子闻了闻,没有味道。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颗粒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釉质——不是骨头,是牙齿。犬齿的碎片。
他把牙齿碎片装回布袋,塞进口袋里,然后开始观察庙内的墙壁。
墙壁上刻满了文字。不是用墨写的,而是用刀刻的,一笔一划深入地嵌入木板,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恨不得把整面墙都刻穿。
文字是日文,但夹杂着很多古语和汉文,林涵的日文水平勉强能读懂大意。
开头是一段祝词,大意是:犬山神社之祭,祈愿恶灵退散,人犬两界永隔。送犬之道,以铃引之,以布封之,以笛驱之。三物齐备,犬不得入。
然后是仪式的具体步骤:拜殿中央设祭坛,三物呈品字形摆放。巫女念祝词,吹骨笛三声,摇犬神铃九响,以封眼布覆犬面。犬灵退散,封印永固。
看起来很正常。
但祝词的最后一段,被刀刮掉了。
不是自然磨损,而是有人用刀把木板表面刮去了一层,深约两毫米,刮面光滑平整,显然是故意为之。被刮掉的部分大约有六行字,占整个祝词的四分之一。
林涵昨天用手机拍了照,放大了看,勉强辨认出了最后一句。今天他带了纸和炭笔,想做一次拓印,看看能不能还原更多内容。
他把纸覆盖在被刮掉的区域上,用炭笔轻轻涂抹。纸面上渐渐浮现出一些凹陷的痕迹——虽然文字被刮掉了,但刻字时的力道太深,在木板深处留下了压痕。炭笔涂抹的时候,这些压痕会显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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