爪印的大小和成年人的手掌差不多,每个爪印都有五根清晰的趾痕,指甲的部分深深地陷入木板,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走过去。
但林涵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你现在站的地方,是犬道。”
那个声音变了。不再是苍老沙哑的日语,而是变成了林涵自己的声音。普通话,标准的北方口音,甚至带着林涵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轻微鼻音。
“林涵,你该回头了。你的推论是对的,但你漏了一件事。”
林涵依然没有动。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规则三——踏入犬道必死,连续七步触发,第八步人面犬从地下窜出拖人入地。但他在山林里走了至少几百步,从山脚到小庙的路,他不知道踩了多少狗爪印。如果规则三真的存在,他应该已经死了好几次了。
要么规则三是假的,要么触发条件不是“连续七步”。
那个声音沉默了。等待了大约十秒,又响起来:“你不回头,我就过去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更近了,不是从门外传来的,而是从庙内的地面传来的。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爬行。声音从门口到供桌,从供桌到佛像,从佛像到林涵的身后。
然后停了。
林涵能感觉到身后有东西。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气压的变化。背后的空气变得沉重,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按压他的后背。他能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腐臭,而是一种浓烈的、刺鼻的动物腥臊味,像是狗在雨中淋湿后身上的气味放大了一百倍。
那个东西在他身后,近到他能感觉到它呼出的气体吹在自己的后颈上。
气体是冰凉的。
“你不怕死?”那个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说,这次用的是林涵母亲的声音。
林涵的母亲去世七年了。
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身体没有动。没有回头,没有回答,没有点头,没有任何形式的回应。
“你不怕死,那你怕什么?”
声音又变了,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林涵不认识这个声音,但那个声音说的内容让他瞳孔猛地收缩。
“你怕的是活着。对吧?”
林涵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规则,而是因为这句话触及了他不想碰的东西。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林涵以为那个东西已经走了,但后背的沉重感还在,那股腥臊味还在。
“有意思。”声音变回了苍老沙哑的日语,“我等你回来。”
脚步声远去。木板不再咯吱,气压恢复了正常,腥臊味逐渐散去。
林涵睁开眼睛,转身看向庙门口。
门口什么都没有。
但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撮黑色的毛发,和干尸身上的毛发一模一样。
林涵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那撮毛发。毛发的根部粘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但比血更粘稠,像是凝固的胶水。
他站起来,走出了小庙。
外面的天色比来时暗了很多,太阳已经偏西,山林里几乎全黑了。林涵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半。他在小庙里待了两个半小时。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走到那二十三座无脸石像的地方,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石像的头部断面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道新鲜的抓痕。抓痕很深,像是有人在上面用力划过。
林涵没有停留,继续往下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宫守站在山路入口处,后颈上的狗眼正对着他。
“你回来了。”她说。
“你在这里等我。”林涵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知道你会再来。”宫守侧身,让出回神社的路,“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句话。”林涵走到她身边,没有停下脚步,“‘以目换目,以命换命,七人之血,封犬之口。’”
宫守没有说话。
“还有。”林涵继续说,“‘若血不足,则犬反噬,祭者皆祭品。’”
宫守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只后颈上的狗眼眨了眨,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日语很好。”她说。
“一般。”林涵说,“但这些字我认识。”
他停下来,转身面对宫守,第一次直视她空洞的眼眶。
“送犬祭需要七个人的血。如果不够,所有参与仪式的人都会变成祭品。这就是为什么你不敢完成仪式——因为现在这个町里根本没有七个活人。参与仪式的人,就是祭品本身。”
宫守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为什么这个町叫犬鸣町吗?”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林涵没有回答。
“因为很久以前,这里养了很多狗。狗太多了,养不起,人们就把狗扔到山林里。狗饿极了,就会回来吃人。”宫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后来,狗和人分不清了。吃人的狗变成了人,被吃的人变成了狗。人面犬就是这么来的。”
她转过身,用空洞的眼眶对准林涵。
“所以送犬祭不需要杀狗。需要杀人。杀够七个人,狗就不再吃人了。因为狗吃饱了。”
宫守笑了,露出满嘴的犬齿。
“你那么聪明,应该想得到——你们七个人,就是祭品。”
林涵没有说话。
他看着宫守,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眶,看着那只后颈上的狗眼,看着那张左右不对称的脸和满嘴的犬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说错了。我们不是祭品。”
宫守的笑容僵住了。
“我们是猎人。”林涵说,“狗再饿,也是狗。人再不济,也是人。”
他转身走向神社,留下宫守一个人站在暮色中。
宫守看着他的背影,那只后颈上的狗眼缓缓眨了一下。
“有意思。”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真有意思。”
她伸手摸了摸后颈上的狗眼,狗眼立刻闭上了,像是被催眠了一样。
“但你忘了一件事。”宫守对着空气说,“在这座町里,猎人和猎物,从来就分不清。”
暮色彻底笼罩了山林。
那些无脸的石像在昏暗的光线中,看起来像是在转头。
看向神社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