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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天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砸下来。

封宅的大门在五个人的面前无声洞开,门缝里涌出一股陈腐的甜腥气,像是死了半年的老鼠烂在墙缝里,又像是谁把一罐子红糖倒进了阴沟。青砖灰瓦的宅子在灰蒙蒙的光线里立着,门楣上搭着一条白绫,丧事的标志,脏得发灰,边角起毛,风一吹就轻轻摆动,带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绵长的叹息。

林涵是第一睁眼的。

每次副本传送都像被人从十楼扔进游泳池,水压挤得耳膜发疼,视线先黑后白,最后整个世界像底片显影一样慢慢浮现。他习惯了,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表。电子表屏幕跳动着数字:14:00:07。

准时。

他身后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气,然后是铁塔般的身影往前踉跄了一步。孙大勇揉了揉太阳穴,骂了句什么含在喉咙里没吐清楚。一米八五的个子往那儿一杵,跟堵墙似的,左手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掉,疤口磨得发亮,不知道的还以为天生就长那样。

操……每次传送都跟挨了一闷棍似的。孙大勇转头看见林涵,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林麻子?怎么又是你。

林涵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他把视线从孙大勇身上移开,扫过剩下三个人。一个瘦小的男人蹲在地上,正捂着胸口干呕,手指长得不像话,骨节突出,像钢琴家或者——小偷。陈老六,外号老鼠,他认得。还有两个女人,一个短发,眼神刀子一样锐利,右手腕上一片烧伤疤痕;另一个年纪大些,四十五六,面相和善,正在拿手背擦额头上的冷汗,动作稳定得不像是刚从传送里缓过来。

赵萱和陈老六以前在一个副本里搭档过。何玉兰是新人——意思是新到这支队伍里,副本次数倒也不少,四次,刚好够格进困难本。

五个人,全须全尾,一个没少。

老规矩,赵萱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声音不带感情,报外号,报特长。我先来,赵萱,眼镜蛇,前刑警,四年现场勘查经验,能看人。

陈老六刚站起来,腿还软着,手撑着膝盖喘气:老鼠……陈老六,开锁,偷东西,翻墙钻洞都行。

何玉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卷绷带放进外衣口袋,职业习惯:何玉兰,菩萨,护士长,会急救,死人活人都能看出点名堂。

孙大勇抡了抡胳膊,关节嘎嘣响:铁锤,前建筑工头,拆房子盖房子都行。

四个人齐刷刷看向林涵。

他站在最边上,半张脸埋在阴影里,脸上淡淡的痘印被灰暗的光线抹去了不少。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林涵,外号林麻子,读博弈论的,会算账。

算账?陈老六眼睛一亮,算啥账?

算活下来的账。

陈老六的笑容僵了半秒,咂了咂嘴没接话。

孙大勇倒是见怪不怪了,拍了拍林涵的肩膀——手落下去的时候收着劲,怕把这瘦巴巴的书生拍散了架——说:这哥们儿算账是准的,上一个副本要不是他卡了个规则漏洞,我早就交代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断了两根手指的左手,虽然代价是赔了两根手指头。

林涵看了他一眼:那两根手指是你自己伸进鬼嘴里掏钥匙的。

对,但也是你让我掏的。

我没怪你。孙大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你算对了,手指换命,不亏。

何玉兰皱了皱眉,看了林涵一眼,没说什么。

赵萱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收进眼里。林涵面无表情,孙大勇坦然,陈老六眼珠子滴溜溜转,何玉兰眼里有一丝不赞同。她把信息归档,转头看向封宅大门:行了,叙旧完了。门开着,进去吧。

陈老六抢在所有人前面迈了一步:我先探探路,哥几个在后面跟着就成——

回来。

林涵的声音不重,但陈老六的脚步硬生生刹住了。他回头:咋了?

你看门框上方。

所有人顺着林涵手指的方向看去。大门洞开的门廊上方,房梁和门楣之间的阴影里,垂着什么东西。不,不是什么东西。

是人。

一张脸从阴影里往下探,青紫色的肿胀面容,眼球往上翻着几乎全是眼白,只有底下一条血红色的边。嘴角耷拉着,黑色的干涸血迹从嘴角一路淌到下巴,凝成几道弯弯曲曲的线。脖颈上勒着一根白绫,紧紧地嵌进肉里,把脖子勒细了一圈,青紫色的血管从勒痕上方鼓出来,像蚯蚓爬满了树干。

尸体就挂在门廊正上方,脚尖悬在离地不到一尺的位置。是个年轻女人,穿一身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衣裳,裙摆脏兮兮的拖下来。最让人发毛的是她在晃。没有风,一点风都没有,铅灰色的空气死沉沉的像凝固的胶水,但她的尸体就那么轻微地、有规律地晃着,像是在荡秋千。

陈老六了一嗓子,连滚带爬退了回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摔了个屁股墩。他手指着门廊上方,嘴唇哆嗦了七八下愣是没发出完整的音节,最后挤出一句:脸……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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