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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页是沈家老主人女儿的回信。纸边已经烂了一半,但字迹还能辨认:父亲,女儿已远嫁,此生不归。沈家之事自有天理,不必强求。

第三页是一张地契——封家的地契,但底下的原始署名赫然涂改过,字上面盖了一层字,墨色不同,笔画重叠。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是沈家老主人的笔迹:贼奴窃宅,天必诛之。

林涵把那几页纸拢了拢,折好揣进了怀里。他又翻了一遍条案上的其他东西——剩下的是些零碎的田契和借条,没有更多与沈家直接相关的记录。但旁边地上有一个摔碎的瓷碗,碗底沾着已经干透发黑的残渣,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碗旁边还有一些碎骨,细小而白,像是手指头的关节。

他没有碰那些碎骨。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地窖。土墙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从一人高的位置一直拖到地面,指甲抠进墙体留下的沟壑,深浅不一,最深的几乎能塞进一根手指。他数了数抓痕的数量——正好五道。

五个人。最后一刻都在往墙上抓。跟他白天在门廊墙壁上看到的那种划痕一模一样。

林涵转身上了石阶,把小门重新掩好。祠堂里,封云亭还跪在那儿,额头抵着砖地没有抬起来。他面朝沈家牌位的方向,一动不动的,但肩膀已经不再抖了。

林涵从他旁边走过,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账本和玉佩我明天会带走。沈家的事会有人知道。

封云亭没有回答。

林涵推门走进了夜色里。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甬道,经过水井,走进天井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东厢房窗户里透出来的那一点微光。何玉兰应该还在昏迷,赵萱在守着,陈老六大概在哆嗦。灯还亮着,说明人还活着。

他正要迈步往东厢房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木头断裂的声音。从祠堂方向传过来的,隔了一整个院子,声音已经不大了,但在死寂的深夜里依然清晰得像在耳边折断了一根筷子。

林涵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他在原地站了三秒钟,然后重新迈开步子,走回了东厢房。

推开门的时候,赵萱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问什么。但看到林涵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空旷的表情,她没有开口。

林涵在桌边坐下,把怀里的那几页纸掏出来,跟之前的玉佩、账本、信纸放在一起。油灯的光照在那几张新拿回来的纸上,墨迹泛着陈旧的褐色,纸边翘着卷着,边缘处碎成粉末的纤维在光里浮着。

他把它们并排放好,一字排开。沈家老主人的绝笔。沈家女儿的回信。改过的地契。封老爷那封慎之慎之的亲笔信。吴账房里顺出来的账本。玉佩背面的刻字。六样东西在桌面上摊成一张完整的证据链。

任务一完成,林涵说,声音平平的,百分之百。

赵萱的目光从那几页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她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被别的东西盖住了。她看了一眼何玉兰——还在昏迷,呼吸平稳,脸色惨白但温度在恢复。她又看了一眼门口——孙大勇再也没有回来,永远不会回来了。

陈老六蜷在桌脚边上,抱着膝盖,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林涵听清了两句:五个人进来……还剩三个……铁锤没了……老鼠还活着……

林涵把油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然后靠着椅背坐下来。窗外的天色黑得依然浓稠,距离天亮还有七个多小时。他闭上眼睛,耳边的沙沙声已经停了——至少暂时停了。但夜还长。

他翻开那张皱巴巴的清单,在活下来三个字前面又加了一行小字:替铁锤活着出去。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他把纸折好,闭上眼睛开始等天亮。

23:30。

何玉兰醒了。半盏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还是白的,眼角干着一层汗碱,但瞳孔对焦了——看到赵萱坐在旁边的时候她眨了一下眼,舌尖动了动,发出一个气声很轻的音节:

赵萱用调羹给她喂了半口温的凉白开。何玉兰咽下去的时候眉心皱了一下,伤口被牵扯到,但她没有叫出来。她把那口水平稳地吞了进去,然后目光越过赵萱的肩膀看向桌边。

林涵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那几样证据和一张画了半个晚上的宅院平面图。他的笔尖在图上点了很久没有落下去,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浮出来。

何玉兰开口了,声音哑而弱,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铁锤……怎么样了?

赵萱握着调羹的手顿了一下。她看了林涵一眼,林涵没有回头。

陈老六蹲在墙角,抱着膝盖低头抠地上的砖缝,抠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来。他嘴里嗡声嗡气地说:铁锤……不在了。拿药的时候碰了白绫。

何玉兰的呼吸停了一拍。她闭上眼睛,过了好几秒才重新睁开。再睁开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张和和气气的脸,但她的眼角有东西在烛光里闪了一下。她没有再说铁锤的事,只是慢慢撑着身子换了个姿势,让自己靠墙坐起来一些,手按着腹部的绷带,指节用力到发白。

还有多久天亮?

赵萱看了看表:六个多小时。天亮大概六点左右。

那还早。何玉兰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哑度没减,我睡了一会儿,你们有没有发现别的事?

赵萱把那卷地图从林涵手边拿过来铺在她膝盖上,指着正厅的位置。白天的时候林涵只画了五根铁环的位置和分布,但赵萱用另一种颜色的笔在后面补了一些东西——她把五个铁环用虚线连了起来。连完之后那条虚线组成了一个图案。

五芒星。

不是正五芒星,偏了一点,右上角那根线往外歪了寸许,但整体轮廓依然清晰可辨。五个点分别对应正厅的五道梁,连线交叉在正中一点,正好是正厅正中间的那块地砖。

何玉兰低头看了足足十几秒。她的手指虚虚地沿着那几条虚线描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五芒星……这是镇邪用的。但画在房梁上、用吊死的人做锚点——是反过来的用法。他们在养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