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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涵终于从纸上抬起了头。他看向何玉兰,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你懂这个?

以前在医院的太平间待过几年,听老师傅讲过一些。何玉兰把地图往桌面上抚平了,正常的五芒星是用来封印邪祟的。但反过来画、用活人或者新死的人做固定点,就成了召引。五个人对应五行方位,房梁是最高的地方,吊在上面死的人怨气不会落地,会顺着梁木渗进整座宅子。沈家那五口人被挂上去之后,怨气散不出去,全被这座宅子吸收了。

然后呢?

然后宅子就活了。何玉兰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不该被听到的秘密,封老爷用沈家人的怨气封住了整座宅子里的东西。那些东西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但这宅子本身变成了一只合上的嘴——它会咬人。

陈老六在旁边哆嗦了一下:啥……啥意思?

意思是我们现在站的地方,是一张嘴。林涵接过了话。他的笔尖在平面图的正中心点了一下,正中这块地砖,是舌根的位置。五根铁环是牙。

何玉兰点了点头:封老爷用来养这宅子的食料就是死在这里的人。沈家五口人喂了第一轮。后来封家的下人、来讨债的佃户、可能还有别的不知情的过路人——只要死在宅子里,怨气就会被五芒星吸走填进地基里。日积月累,宅子越来越。

陈老六的脸色变成了死人白:那我们……那我们死在这儿是不是也被它吃了?

林涵没答他这一句。他把地图重新拿回来,在五芒星的交叉中心点画了一个圈。笔尖点在那个圈上停了很久,最终他只说了两个字:地窖。

什么地窖?

祠堂后面的地窖。沈家老主人的遗物放在那里。但地窖正中的条案下面,有一块地砖的颜色跟周围不一样。林涵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我当时没掀开看。现在想了,那块地砖下面应该有东西。封老爷不可能把五芒星的阵眼放在敞着的地方——他肯定把阵眼封在底下。

赵萱站起来:我去看。

不行。林涵的拒绝来得很干脆,你不能走。何姐的伤刚处理完,半夜如果她发热你在这儿能照看。老鼠去。

陈老六地从墙角弹了起来。他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两只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去!我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你让我半夜一个人去地窖?那底下黑得跟棺材似的,说不定还有沈家那几口人的骨头!

你不用进去。你把祠堂后面那扇小门打开,确认一下条案底下的地砖颜色是不是比旁边的浅。林涵看着他,不用你碰任何东西。开个门看一眼就回来。

万一那鬼娘们儿又堵我呢?

她刚才在西走廊。杀完人之后她会停留在尸体旁边一会儿,但不会超过两小时。林涵低头看了看表,现在已经超过两小时了。她应该已经走了。

陈老六的表情说明他一点都不信这个。他的眉毛拧成了一条,嘴唇抿得只剩一条缝,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两圈。但他看了看赵萱——赵萱的左肩上绷带渗着血,右手还扶着调羹给何玉兰喂水。他又看了看林涵——那个戴眼镜的瘦书生坐在那儿,面色如常地等着他的回答。

陈老六骂了一句含糊的脏话,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兜里那包铜钱碎渣又攥了攥:行。我去。但你不许关窗户,我要是喊救命你得冲出来。

可以。

陈老六揣了一截蜡烛就出门了。出门前他把蜡烛芯子用手捻亮了——火折子一点,黄豆大的火苗照出去两步远。他的影子在走廊的墙上拉得很长,一晃一晃的,像个纸人。

赵萱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了,才开口问林涵:你真觉得他行?

他不敢触犯规则。越怕的人越小心。林涵把油灯往窗台上推了推,好让光从窗户缝里透出去一些给陈老六指路,而且他身手好,真要跑起来比我们谁都跑得快。

何玉兰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把地图上的五芒星画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这个形状哪里不对?

林涵低头又看了一遍:偏了。

不是偏了。何玉兰的食指点了点右上角那根往外歪的虚线,正常五芒星的五个顶点在一个圆上均匀分布,间距相等。但这个——右上角那个锚点往外偏了将近一尺,其他四个点都在标准位置上。封老爷画错了?

林涵的笔尖在那个偏出的点上顿住了。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错。这是用来养宅子的阵,错了就废了。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

右上角那个锚点代表的是位。火位外移,说明他要压的东西不在阵内,在阵外。或者说——他要封住的东西,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座宅子里。

何玉兰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地图的右边。右上角外移的那个锚点,正对着的方向是封宅的东侧围墙。围墙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再往外——是官道。

他要封住的是外面进来的东西?

或者是从里面逃出去的东西。林涵说,沈家那五个人里,有一个人到死都没有完全留在宅子里。他的怨气外泄了,从那个偏出的锚点逃出去了。

赵萱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你说的是梅女的父亲?沈长河?

对。梅女是沈长河的女儿。沈长河的怨气逃出了封宅,落在梅女身上。所以封老爷才要杀她——她身上带着她父亲的怨,她活着一日,沈家的债就有一日要从外面讨回来。

话说完的时候,屋外传来脚步声。急促,凌乱,一路小跑着朝厢房冲过来。门被撞开的时候陈老六整个人滚了进来,蜡烛在他手里已经灭了,半截蜡杆被他攥得变了形。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食指指着祠堂的方向,气都喘不匀。

地窖……他咽了一口唾沫,地窖里那条案底下,我掀开砖看了……底下有一口棺材。没盖严的,缝里有光透出来。

什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