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确实亮了。
但雾没有散。
六点钟之后的天空像一层被水泡烂的白纸,光透不过来,只能把雾从浓墨染成了淡墨。镇上的轮廓比深夜清晰了一些,但也仅限于此——五十米开外的房屋依然像浮在牛奶里的纸船,边缘模糊得随时会融掉。
王胖子坐在厅堂的角落里,双手捂着后颈,那儿有一块黑色的印记正在隐隐发热。秦柔给他涂了碘伏和冷敷用的凝胶,但印记消不掉,它嵌在皮肤里像胎记一样,甚至摸上去有微微的凸起,像一层硬壳。
还疼?秦柔问。
不疼。王胖子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就是心里慌。感觉背上趴了只蛤蟆,它随时会咬我一口。
林涵站在门口,面朝外面,手里举着小镜子在扫视前方街道。他听到这句话后回过头来:十二点之前你只要保持胃里有东西,它咬不到你。
那十二点之后呢?
林涵没有回答。他把镜子收起来,转向其他人。六点之后雾淡了一些,我们可以分头行动了。周小刀、李颜跟我去祠堂地下室取山之牙,孙姐和秦柔去找刘瘸子问矿洞的详细路线,王胖子——
我跟着你们。王胖子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撞到了桌角,疼得龇牙咧嘴。我不一个人待着。绝对不。我不管你们去哪我都跟着。
林涵看着他,半秒之后点了头。行。但你走在中间,不要走最后一个,也不要走第一个。
为、为啥?
因为最后一个容易在回头看队友的时候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第一个容易在转角碰到不该碰到的东西。中间最安全。跟我走。
王胖子立刻跑到了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差点踩到他的鞋跟。林涵没说什么,只是把背包带紧了紧,率先出了门。
祠堂的巷子比昨天更安静了。老陈头坐在门槛上,抱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清水泡的半块能量棒——他把林涵给的东西省着吃,掰碎了泡水里慢慢抿。看到他们来了,老陈头把碗往门槛上一搁,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
现在去地下室?他问。
现在。
白天去可以点——不,不能点灯。老陈头改口改得很快,白天去它睡着,你们摸着墙壁走到底就行。但路上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回头。地下室里埋着以前镇上的死人,有些没埋干净,会在你们耳边说话。那是假的,别理。
会说什么?李颜问。
会叫你名字。叫你回头。叫你停下来看看你后面是谁。它还会学你认识的人的声音,喊你救命。
王胖子的腿软了一下。林涵伸手扶了他一把——不是出于善意,是不想让他摔在自己身上。
老陈头带着他们绕过祠堂正堂,走到后面的杂物间里。地面角落有一扇方形的木板门,铜环拉手已经锈成了绿色。老陈头蹲下去,双手抓住铜环往上拉,门板发出沉重的呻吟声,露出下面一段向下的石阶。
一股潮气混合着腐烂木头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那气味不浓,但很顽固,像钻进了鼻腔最深处就不肯走了。
下去吧。老陈头退到一边,山牙在最里面的供桌上,石头的,长条形的。拿了就上来,别在底下逗留。
林涵率先走下了石阶。石阶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台阶表面覆着一层湿滑的青苔,踩上去得用脚尖试探着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荧光棒,折亮了,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前方一米半的范围。
为什么不能点灯?李颜在后面小声问。他抓着周小刀的背包带,走得小心翼翼。
灯光太亮会照到墙上不该照的东西。林涵的声音在石阶间回荡,产生轻微的嗡嗡声,荧光棒的光够暗,不会刺激到它。
刺激到什么?
没问。但老陈头说它在地下室里睡觉——既然在睡觉,就别吵醒。
石阶大约十五级。走完之后是一个方形的空间,高度不足两米,林涵需要微微低头才能不碰到天花板。荧光棒的光扩展开来,照出四面粗糙的砖墙,地面上铺着碎砖和干土,墙壁上有一些刻痕,像是用指甲在砖面上刮出来的。
林涵用荧光棒贴近墙面上的一条刻痕。那是一条很长很深的沟,宽约一指,深度可以塞进半截指节。它的边缘不整齐,有明显的反复刮擦痕迹。
不是工具刻的。他低声说,是指甲。人类的指甲。有人被关在这里过,或者关在隔壁,用指甲刮墙刮了很久。
别说了。王胖子在后面捂住耳朵,求你了别说了。
林涵没再说,但拿荧光棒的手稳稳地照着前方,三人继续往前走。通道是直的,但墙壁上有一些凹进去的壁龛,里面空荡荡的,有的散落着几块碎骨片,看不清是人骨还是兽骨。
走了大约两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比通道宽一些的空间,像是个小型地窖。地窖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头供桌,表面平整,桌面一角有一块长条状的凹陷,凹陷里躺着一根灰白色的东西。
那就是山之牙。
它的形状像某种大型动物的獠牙,足有成年人小臂那么长,根部有半截拳头粗细,尖部微微弯曲。表面是灰白色的,但在一层石灰质沉积物的覆盖下隐隐透出青黑色的底色。整根牙齿上面有一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天然形成的,又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泡太久渗进去的。
周小刀伸手去拿。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牙齿表面的那一刻——
地窖深处响起了一声呼吸。
非常沉重,非常缓慢,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个身。那声音不是从某一面墙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像整个地下室都在呼吸。空气骤然变凉了,凉到林涵的眼镜片上结了一层薄雾。
拿上就走。林涵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周小刀一把握住山之牙,把它从凹陷里抽了出来。牙齿离桌的瞬间,石桌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亮了一下——血红的光在石面内部游走了一圈,然后熄灭了。
第二声呼吸。比刚才更近。近到像有人在他们的后颈窝里呼了一口气。
林涵说。
三个人转头就跑。王胖子在最前面,林涵居中,周小刀殿后。跑动间荧光棒的冷光在墙壁上拉扯出疯狂变形的影子,那些影子撞在壁龛上撞在转角上,每次变形都像有什么东西从墙里伸手去够他们。
王胖子在跑的时候被绊了一下。他低头看,地面上一块砖翘起来了,翘起的砖缝里塞着一撮黑色的头发。他一声踩着那块砖蹦了过去,头发缠在了他的鞋带上,但他没时间停下来甩开,连滚带爬地往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