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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停下来。陈文站在原地,左边眼睛眯着右边瞪圆,歪着脑袋看了看左侧的走廊,又看了看右侧的月亮门,脸色变了。

怎么了?王燕问。

我们……我们刚才过来的时候,这个月亮门外面是种了竹子的,对吧?就是那种细竹子,长得乱七八糟的,我记得我还说了一句这破园子多少年没人管了

林涵回身看了一眼。月亮门外确实是一片枯败的花园,但竹子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灰白色的砖墙,从花园另一头斜着插过来,把原本通往正厅的方向堵死了三分之一。墙面上还挂着半幅没撕干净的旧对联,红色的纸已经褪成了淡粉色,上面的墨字像哭花了的妆,模糊成几团湿漉漉的黑斑。

墙挪过来了。林涵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天气预报里说明天有雨。

什么叫挪过来了刘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墙怎么能自己挪?它长腿了?

它不用长腿。林涵走到那堵新出现的砖墙前面,伸手摸了摸墙面。灰浆是湿的,指腹按上去,留下一个浅坑,像刚砌好不到半天的新墙。这座宅子从一开始就在变。东厢房会从前厅西侧挪到书房门口,走廊长度会忽短忽长,现在花园里的墙也在动。它整个是一个活的。

活的……陈文咽了口唾沫,像器官一样蠕动吗……

更像心脏。收缩、扩张、把血液——也就是我们——往它想推的方向输送。林涵收回手,在裤子上蹭掉了指腹上的湿灰,这堵墙把正厅方向堵了,但左边那条走廊是通的。走那边。

四个人拐进左侧走廊。走廊很窄,只够两个人并肩通过,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两步就嵌着一只铁质灯台,灯碗里的油早已干涸,碗底凝着一层黑乎乎的垢。

走了约莫两分钟,廊顶上面忽然地响了一声。

四个人同时抬头。陈文最靠后,他的位置能看到廊顶横梁上一个什么黑乎乎的东西一晃而过,像一只硕大的老鼠——但大太多了,大得不像任何正常的动物,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从一根梁上窜到另一根梁上,尾尖扫过积灰,簌簌地落下一层灰粉。

有东西在梁上。陈文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在颤。

别抬头。林涵说,脚步没停,它能走动说明它还没决定对我们下手。跑反而会引起注意。

刘晴把嫁衣攥得更紧了。绸缎在她手心里已经揉得皱巴巴的,金线绣的鸳鸯扭曲成了两坨糊状的金疙瘩。她死死盯着前方林涵的后背,像盯着黑暗里唯一亮着的一盏灯。

走廊拐了一个弯。再拐一个弯。第三个弯拐过去的时候,四个人同时愣住了。

他们站在一扇雕花木门前。木门半敞着,里面是一间布置雅致的厢房——梳妆台、铜镜、红木衣柜、床边垂着半旧的罗帐。梳妆台上放着一束枯槁的头发,用红绳扎着,安安静静地躺在一把檀木梳旁边。

西厢房。

我们走回西厢房了。王燕轻声说。

林涵站在门口没动。他的视线从梳妆台扫到衣柜,从衣柜扫到梳妆台旁边的地面。地面上还有赵雷消失前留下的痕迹——几滴干涸的血渍,一道从梳妆台方向延伸到衣柜下方的拖痕,像有人被什么东西拖着脚踝扯过去了一样。

赵雷的血还在。但赵雷这个人没了。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绕路没用。林涵转身往回走,宅子想让我们回到某个起点。那我们就不走它推的方向。往回走。

他折返的步伐比来时更快了。后面三个人几乎是小跑着跟上的。拐过第一个弯的时候,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刷地掠过了什么东西的影子——很快,快得像是眨眼时视网膜上的残留光斑,但刘晴的余光瞥到了。那个影子有两条腿、一个身子、一颗歪向一边的脑袋。

有——刘晴刚想喊。

别停。林涵头也不回。

他们跑起来了。陈文的拖鞋在青砖上啪啪作响,刘晴的高帮帆布鞋底磨着地面擦出尖利的吱嘎声,王燕的平底布鞋毫无声响但跑得最快,像一阵风贴着地面掠过。身后的走廊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像是无数只手脚同时在墙壁上攀爬的响动,从远到近,越来越密。

拐过第二个弯的时候,林涵猛地刹住脚。

前面没路了。

一面青灰色的砖墙横亘在走廊尽头,墙面的灰浆同样是湿的,细看还能看到水渍从砖缝里往下渗,一滴一滴地落在墙角的一小片青苔上。墙根处摆着一只供桌——不知何时摆在那里的,桌上放着三炷香,香头是灭的,香身弯曲得像三只佝偻的背。

供桌后面,那面新砌的墙的正中央,用暗红色的颜料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字:

墙能堵路,字能封路。林涵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它在告诉我们——别往那边走了,这边走。

他转身九十度,推开右手边一扇之前没注意到的窄门。门后是一条向上的楼梯。木质楼梯又窄又陡,每一级的踏面都磨得凹下去了,漆皮剥光露出下面发黑的原木,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上楼。

四个人鱼贯而上。楼梯很陡,陈文爬到一半的时候脚下踩空了一级,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磕在楼梯板上磕出一声闷响。嘶——他倒抽着冷气爬起来,右边膝盖的裤子磨破了一块,渗出血珠。

别让血滴到楼梯板上。林涵说。

陈文赶紧用袖子捂住膝盖。血在灰色棉布上洇开一片暗色,但好歹没有滴落。

楼梯尽头是一扇半人高的矮门,推开之后,四个人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环形回廊上。回廊绕着正厅上方一整圈,从高处往下看,正厅中央的八仙桌只有巴掌大小,桌上那壶茶和五个倒扣的杯子清晰可见。绿色灯笼从下方照上来,把回廊栏杆的阴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我们到了正厅正上方。林涵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宅子把我们推了一圈,最后还是推回了核心区。

但它不想让我们从地面进来。王燕说,门被堵了,路被封了,它逼我们走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