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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涵抓起八仙桌上的茶壶朝无面女人砸了过去。茶壶撞在它肩头地碎了,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那壶茶其实是热的,泡了不知多久的热茶,像刚沏好的。

无面女人被茶水泼到的地方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它的声带像没有一样,嘶叫从喉咙深处直接炸出来,又高又尖,把陈文手里的铜镜震得嗡嗡响。

照妖铜镜发出一声清脆的,从中间的裂纹处彻底崩碎了。铜片四分五裂地落在地上,最后的金光也随之消散。

无面女人重新恢复了行动。它那张裂到耳根的嘴猛地张到最大——嘴张开的幅度远超正常人类的极限,像蛇的颌骨一样脱了臼,整张脸的下半部完全塌下去,露出一个漆黑空洞的口腔,喉咙深处像是一个无底洞。

它朝着陈文扑了过去!

陈文原地吓愣了。他的腿钉在地上一动不能动,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无面女人的速度极快——它不是在也不是在,而是在地面上行,青色长衫的下摆贴着青砖地面无声地往前平移,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到了陈文面前。那张裂开的大嘴朝他的脸罩了下来,黑暗的、无底洞一样的口腔里涌出一股腥臭的腐败气——

林涵一把拽住陈文的后衣领往后猛扯。陈文整个人被抛飞出去摔在地上,连滚了两圈,额头磕在太师椅的腿上磕出一片青紫。

但这一扯也够快的。无面女人的嘴合拢时咬了个空,上下两排碎齿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像折筷子似的脆响。它在原地——如果那能叫站的话,它的脚其实没有碰着地面,青色长衫的下摆离地还有半寸——缓缓地、咔咔地、把那张脸转回了,用那张光滑的瓷白面孔着林涵。

它没有眼睛。但林涵感觉自己被上了。

那一瞬间,距离他不到三米的这个无面女人身上散发出了一种极其浓郁的味道——浓郁得不正常、不合逻辑、完全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刻——炸鸡味。裹了面糊的、裹了辣椒粉的、在热油里滚过之后金黄酥脆的肯德基炸鸡味,带着一点微焦的边角料香气,直直地钻进林涵的鼻腔里。

他的胃抽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他猛地从兜里掏出那支血钢笔,拔掉笔帽,左手拇指在笔尖上一划——尖锐的笔尖刺破皮肤,血珠涌出来顺着笔身凹槽往下流,在笔尖汇集——他朝无面女人的方向写了一个字,凌空画出来的,笔画在空气中凝聚成暗红色的光痕:

红光从笔画里炸开,像一盆滚烫的鲜血泼在了冰面上。无面女人发出一声更尖利的嘶叫,整张光滑的脸上裂出无数道蛛网般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在挤压她的往外膨胀。她被红光推得往后了半米,又半米,最后被钉在了衣柜的门板上,像一只被大头针扎在标本盒里的蝴蝶。

林涵拽起摔在地上的陈文,退出了正厅侧门。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无面女人的嘶叫声隔了一层门板变得闷响而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听见的溺亡者的呼救。

刘晴在楼梯井里已经吓得瘫坐在地上。她看到林涵和陈文冲出来,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死了?打死了?

打不死。林涵靠在墙面上喘气,左手拇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把拇指含在嘴里吮了两口止住血,铜镜碎了,笔里剩的血也不多了。那只无面女人只是被压住了,不是被消灭了。等我的字消掉,它还会出来。

那怎么办?刘晴的声音又高了几度,我们就躲在这楼梯井里等它追出来?

不等。林涵用袖口擦了擦笔尖,正厅被封了,东厢有王生的刻字墙,西厢有赵雷的遗物,后院的积尸之地是仪式终点。所有地点我们都摸过了,现在只差一件事——

陈文从地上爬起来,额头磕出了血但没流太多,他用袖子糊了一把,密室里那封信是的载体,但信要当着怨魂的面焚毁才有用。我们现在有信,三块玉也有了,仪式地点选正厅是对的,但正厅被无面人堵了……

那就换个地点。林涵说,只要是在这座宅子里、在三块玉杀静录所在范围的正中心就行。三块玉代表杀孽、镇压、忏悔,各自对应一个地点。东厢、西厢、后院——三个点的几何中心。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那张地图。东厢在东南,西厢在西南,后院在正北。三点连线,重心在——

他睁开眼。正厅偏东南的位置。书房。

书房?王燕走下来,手里还攥着银香囊,香囊里的火光已经熄了,银球表面还残留着余温。书房的密室是信被发现的地方,书桌上有地图,暗格里还有残页——那地方的信息密度最高。怨魂们从三个方向都能到书房。

对。书房同时在东厢和西厢的中间轴线上,距离后院也只有一条走廊的距离。怨魂的冤气从三个方向汇聚,书房就是交汇点。林涵把血钢笔收好,拇指的伤口已经止血了,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那我们从哪条路过去?

林涵从楼梯井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日光比刚才亮了一些,灰白色的天光勉强照出了后院和东翼的部分轮廓。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正厅南侧的连廊尽头,那扇通往书房的雕花木门的位置,和刚才他们从书房出来时完全不一样了。原本门是朝南开在走廊尽头的,现在它朝东开了,门框上方的匾额也跟着转了个方向,字倒着悬在上面,像被谁拧了一把。

书房在动。它在我们。林涵说,我们往哪个方向走,它就往哪个方向挪。这就是为什么宅子一直在推我们——它在把我们和书房始终保持在一个特定的距离上。

它不想让我们进去?刘晴问。

恰恰相反。它想让我们。林涵推开了楼梯井通往东侧连廊的侧门,走吧。书房会自己来找我们。

四个人再次出发。连廊比之前更暗了,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灯芯自己烧到了尽头,火苗一跳就消失了,留下半盏冷油和一缕青烟。

走到第三盏灭灯的位置时,陈文忽然停住了。他了一声,蹲下去捡起地上的一样东西——一张残页,对折的,纸边烧焦了一圈,但中间的字迹还能辨认。他眯着眼仔细看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林涵哥!这、这是信的另一半!密室那封信被撕掉的后半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