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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涵把信纸叠好,收进胸口,和密室那封信放在一起。心口。血从心口取。位置不能错,血要足够,不能是已经流出体外凝了的。要刚离开心脏的那一刻的热血。

那不是……陈文的牙又磕起来了,那不是要扎自己的心口?

一支针管就可以。王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不正常,平稳得像护理课上的教案,心包穿刺术我做过,位置、角度、深度我都知道。用一根够细的针,从左侧第五肋间进针,斜向上刺入心包腔——不用刺到心脏本身就能抽到心包腔里的血。那一滴血就是心头血,因为有心脏的热气裹着。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她。刘晴的眼睛瞪大了。陈文的嘴张成了O型。林涵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那封信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燕姐……你怎么知道……刘晴的声音在抖。

我在心内科干了四年,抢救过十几个心包积液的患者。王燕从开衫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那是她之前在梳妆台上捡来当簪子用的那根,簪尖细如毫发,尾部雕着一朵梅花。她捏着那根银针看了看,轻轻笑了一下,粗细差不多,够用了。只是没有消毒的酒精——

有火。林涵说,打火机。

王燕接过打火机,捏着银针尾部在火苗上来回燎了两遍。金属表面在高温下微微泛黄,算是最简易的消毒。她做完这一切,把针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转头对林涵说:待会儿你帮我扶着她。晴晴,别怕,我没打算用你的。

刘晴愣住了。王燕转向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姐姐摸妹妹的头顶:你还小。我才36,比你多活了不少,够了。

燕姐——刘晴的眼泪地一下又涌出来了,攥住王燕的袖子不放,你不要——你不能——我们还有别的办法!肯定有别的办法!

有别的办法吗?王燕没有挣开刘晴的手,只是抬起头看着林涵。

林涵沉默了几秒。他手里攥着那两封信和那三块玉,脑子里飞转着从进入副本以来所有的线索、规则、死亡案例、怨魂的示警和信上的每一个字。王伯阳在最后一封信里说得明明白白——三玉加一封信能消三分怨,剩下的七分要用心头血补足。这是他研究了数百年、求了方士、写了三封信之后得出的最终结论。如果还有别的办法,他不会把这句话写在最后一封信里。

没有别的办法。林涵说。他的声音很平,但喉咙深处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紧。

王燕轻轻笑了一下。她把手从刘晴的攥握里抽出来,将银香囊从兜里摸出,塞进了林涵的手心里。香囊的银质表面还残留着她掌心的体温,温热的一小团,沉甸甸的。林麻子,帮我带个话。我妹妹叫王晓,在城南医院当护士。告诉她,姐不回来了。

林涵攥着那只银香囊,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那句话脱口而出,跟他每次面对一场新的博弈时问出来的都一样:……代价是什么?

代价就是我。王燕转身朝书房门口走去。她的步子很稳,迈得不大不小,布鞋踩在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音。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书房昏沉的绿色灯光映在她侧脸上,把眼角和嘴角的细纹照得柔和而清晰。她看着林涵、看着陈文、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刘晴,目光平静得像是下了夜班准备回家休息的一个普通护士长。

我这一生已经过了三十六年,见过生见过死,不亏。你们都还年轻,多活几年替我看看外面的太阳。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涵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陈文扶着刘晴走在最后。四个人穿过回廊时,两侧的墙壁上那些之前消失了的血痕又出现了,而且比之前更多更密,像整面墙都在往外渗汗一样涌出暗红色的黏稠液体,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条条细流。那些血痕全都汇聚向同一个方向——西厢房。

雕花木门敞着。西厢房里的梳妆台还在那里,铜镜上那道裂痕还横在镜面中央,像一张合不拢的嘴。梳妆台上那把檀木梳安安静静地放在原来的位置,旁边那束用红绳扎着的枯发也在。

但墙角多了一样东西。一团模糊的、深黑色的、像是从地面阴影里出来的人形轮廓,蜷缩在梳妆台和衣柜之间的夹角处。那个人形没有脸、没有五官、没有清晰的四肢轮廓,只有一个大致的人影——古代兵士的破旧甲胄形状,肩上披着残破的护肩,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几乎把整颗头颅从肩颈上切开的刀痕。

那个影子就蹲在墙角,一动不动。

王燕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把檀木梳。梳子的齿很细很密,檀木被摸得光滑发亮,带着一股极淡的、陈年的木质香气。她握着梳子转过身,朝着墙角那个兵士的影子走过去。每走近一步,那团黑色的影子就微微颤动一下,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她在距离影子一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影子没有动。王燕伸出手里的檀木梳,梳齿轻轻落在影子的位置——那个兵士轮廓的颅顶处,刀痕之上一寸的地方。

她开始梳。

一梳下去,檀木梳的齿尖划过黑色的影子表面,像划过一层厚重的浓雾,把雾气了。黑色的物质从梳齿间隙里被带出来,一丝一丝地剥离了影子的本体,像抽丝一样飘飘荡荡地升起来,绕过王燕的手指和手腕,飘向梳妆台的方向,沉入那面铜镜的裂缝深处。

每梳一下,影子就淡一分。那件破旧甲胄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从一团纯黑的雾气逐渐显露出铁片和皮绳的质感,护肩的残破边缘露出了翻卷的皮革纤维,刀痕处的创口呈现出紫黑色的干涸血痂。影子的颜色从深黑变成深灰,再从深灰变成灰白,像一具被时间漂白了上百年的枯骨终于显出原形。

第五梳。第六梳。第七梳。

王燕的手很稳。她的呼吸也很稳。那根银针——消过毒的那根——被她提前别在了开衫左侧的内袋里,尖头朝上,隔着衣料贴着心口的皮肤。如果她愿意,她可以随时抽出来,按照她做过无数次的穿刺操作,从左侧第五肋间斜刺进去,抽一滴心包腔里的热血出来洒入坑底。但她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