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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老头。很老很老的老头,脸上全是枯树皮一样的皱纹和指甲盖大小的老年斑,眼皮耷拉着几乎遮住了整颗眼珠,只从缝隙里露出一点点浑浊的暗光。

他看了一眼林涵手里的打火机,又看了看桌子上的三块玉,然后缓缓地、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

他的手指像五根枯枝。指甲又长又黄,指节上全是裂口和厚茧。他用那根食指,在空气中轻轻地、慢慢地朝正厅的北墙指了指。北墙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灰面墙,连幅挂画都没挂。

然后那个老头收回了手,重新拢进袖子里。他没有再往前走。他站在原地晃了晃,像风中枯叶一样慢慢地往下矮——蜷缩、蹲坐、最后整个人缩成了一团黑灰色的影子,贴着走廊入口的墙角融进了黑暗里。

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林涵再举高看的时候,墙角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道极淡极淡的、像是月光照在蒙了灰的镜面上留下的那一点反光,在黑暗里闪了一瞬,消失了。

那是谁?刘晴的声音从陈文背后探出来。

林涵把打火机灭了。手指在塑料壳上摁得太久,拇指烫红了一块。穿旧式棉袍的老人。他指了北墙。我们之前漏掉了什么。

北墙什么都没有啊。陈文说。

因为之前那面墙上有东西,我们没注意。林涵摸黑走到北墙前面,伸手在墙面上摸了一遍。灰面墙,手感粗糙,像涂了薄薄一层石灰浆的砖面。他摸到正中央位置的时候,手指触到了一个极浅的、几乎被石灰浆填平的凹痕。用指甲抠了抠,石灰浆剥落下来一小片,露出底下刻着的字。

眼镜,你过来摸一下。这墙上有字,被石灰盖住了。

陈文摸过来,手指顺着凹痕的轮廓描了一遍。他眯着眼——其实在黑暗里眯不眯都一样看不见——但手指的触觉足够告诉他这个字的大概笔画。……这像是一个字。祭祀的祭。

林涵把石灰浆沿着字的轮廓往下抠。石灰面很脆,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刻痕的深度。那个字刻得很深,笔画粗粝,像是用钝器一下一下凿出来的。在北墙正中心。字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更浅更模糊,被石灰填得几乎看不出来。他用指甲刮了好久才勉强刮出一部分:……终……夜……哭……

终夜哭陈文念出来,祭……终夜哭……这是什么意思?

王伯阳最后一封信里写的——后人若不愿,焚信弃玉而去便是,吾不怪汝。他给了后人一个选择,不强迫。但这面墙上刻的祭终夜哭林涵擦了擦手上的石灰粉,这可能是另一个人留给我们的。

另一个人?刘晴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她摸到椅子边坐了回去,这宅子里还有别的人?

那个老头。林涵说,他穿的不是清朝的衣服。是民国的。

陈文愣了一下。他回忆刚才那个老头缩在走廊入口时打火机光照到的衣领——对襟盘扣,立领窄袖,那是民国初期男性长袍的样式,和王伯阳那个年代(大约明末清初)的服饰有明显的时代差异。民国……那个人是民国时期进到宅子里来的?

这宅子里不止王伯阳和几百个降卒。林涵说,一百多年的宅子,中间肯定有人进来过。有的人进来了没出去,也成了这宅子的一部分。他指给我们看这面墙——祭终夜哭。这说明王伯阳自己把这里当祭坛用过了,但他祭的方式不对。终夜哭就是整夜哭着祭拜,那是哭给怨魂看的,想用眼泪打动它们。没用的。

那他告诉我们这个做什么?刘晴问。

他告诉我们仪式不止一步。林涵走到八仙桌旁边坐下,三块玉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润光,怨魂散了,但王伯阳还在。那个人——那个民国老头——他指给我们看这个字,是让我们知道这座宅子还有一个没有被解决的问题。

陈文打了个激灵:王伯阳的……魂?

他活着的时候没敢亲手完成仪式,死了之后魂还困在这宅子里。怨魂散了,但他的魂没有散。他寄居在某件东西上——可能是那三块玉,可能是书房里的笔墨,也可能是他自己那间刻满了我错了的东厢房。林涵把三块玉摸过来,一块一块地翻看。手指摩挲过三个字的刻痕,又摸了摸背面那三个藏在莲花纹里的细字。玉经历了火烧和血祭,但玉本身没有碎。王伯阳的血被火燎掉了,可他留在玉上的说不定还在。

那我们怎么把他放出来?刘晴问。她的声音虽然哑但已经不抖了。好像哭完之后整个人反而豁出去了,反而没那么怕了。

把玉砸了。林涵说,把三块玉同时砸碎在三块玉原本对应的三个位置上。玉要在东厢房砸,玉要在西厢房砸,玉要在后院积尸地砸。三处同时砸碎,王伯阳附着在这三块玉上的残魂才能彻底散掉。不然的话——

不然就怎么?

不然他永远被困在这三块玉里,每隔一个周期——子时、或者特定的日子——就会以的形式释放他的悔恨。我们听到的鬼哭不只是降卒的哭,也是他的哭。王伯阳的罪没散透,宅子的诅咒就还有最后一圈。

陈文:那我们得同时砸?三处同时?

不一定要完全同时,但得在同一个时间段内完成。王伯阳的魂分成三份附着在三块玉上,如果中间隔太久,碎掉的这份可能会被另两份回去重新附着。林涵把三块玉分配好,我去后院砸玉。眼镜你去西厢房砸玉。刘晴你去东厢房砸玉。

刘晴在黑暗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东厢房。那面刻满了我错了的墙……

对。你在那面墙面前砸碎玉,王伯阳留在东厢的那份残魂看到自己的象征物碎了,他会明白——他欠的债已经还了。林涵顿了一下,你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