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话。高诗诗已经把急救包翻了出来,剪刀剪开孙洁左臂焦黑的衣袖。炭化的皮肤像干裂的泥块一样碎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仍在缓慢渗血的创面。高诗诗的手在抖,但动作没停,纱布一层层裹上去,先把焦黑的部分覆盖住。
我不行了。孙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静。她甚至还笑了一下,嘴角牵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我知道。我听过尸体烧焦的味道。我现在的体温……四十一度往上。器官在衰竭了。
她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抓住高诗诗的袖口,力道很轻,像小孩扯大人的衣角。日记……你看了吧?遗物的事。她喘了一口气,声音越来越虚,我帮你确认过了。五件遗物的持有人——戒指是钟卫国的,他给他妻子李素英的。眼镜是张明的,一个戴黑框的技术员。钢笔是……是刘卫东的,总工。圣经是李素英自己的。怀表……怀表是谁的我没看清日记写没写……但东西在D区。
她吸了一口气:高诗诗……你找到这些。五件。按顺序投进去。中间等温度——
等你好了自己去投。高诗诗把纱布缠紧,声音发哑,你话太多了,省点力气。
孙洁又笑了一下。这次笑意里带着一点无奈,像大人在看小孩撒娇。我当了十二年自由撰稿人……采访过临终的人上百个……我知道自己还剩多久。她转头看向林涵,林麻子。
这个外号从她嘴里冒出来时林涵愣了一下——那是进副本前他随口跟人开的玩笑,说代号林麻子是因为有次吃炸鸡被油崩了一脸麻子印。没想到孙洁记住了。
你那个个人任务……观察日志……孙洁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是在用气声说了,你一直在数我们。数每一个人死前的状态。赵大刚的手指,他的指纹留在瓷砖上……你蹲在裂缝边看了很久。你是不是也在等我?等我怎么死,什么姿势,留什么东西——
她笑了,嘴角渗出一丝血。我跟你不一样。我是自己选的。关阀是我主动要去的。所以这个样本……跟赵大刚不一样……你记下来……
她的话停在这里。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了,但没有闭上。嘴唇维持着那个微弱的笑意,像找到了什么让她安心的答案。
高诗诗攥着纱布的手停在半空。她慢慢把孙洁的眼皮合上了,然后把手掌按在她胸口。没心跳了。
C区安静了很长时间。头顶的日光灯无声地亮着,温度稳定在让人舒适的程度。一切都平衡了。但地面上躺着孙洁的身体,左臂焦黑,右手还攥着那支从耳朵上掉下来、落在她肩窝里的圆珠笔。
林涵蹲在旁边。他从孙洁手里把手机轻轻抽出来,屏幕碎了,但手机还亮着——也不知道被摔了之后为什么没关机。他按了一下Home键,屏幕亮了。显示的是备忘录界面,最后一篇备忘录的标题是刘卫东总工办公室/文件柜第三层/黑色文件夹。
孙洁进夹层之前根本没时间打字。这是她昨天晚上——或者凌晨——在别人睡觉的时候偷偷查的资料。她把遗物的具体存放位置整理好了。
林涵把手机收起来。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孙洁安静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去哪儿?周晓雯声音在抖。
找五件遗物。她替我们确认了位置。林涵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把孙洁的名字写了上去,旁边标注:死亡时间约早晨六点三十分。死因:高温灼伤复合器官衰竭。行为性质:主动选择。补充备注:为团队提供了F阀关闭操作和遗物定位信息。
他合上本子。高诗诗和刘洋一组,去D区和首席办公室找钢笔和婚戒。陈卫带周晓雯,去B区和C区休息室找眼镜和圣经。我自己留在C区整合数据。
你呢?陈卫看着他。
下一步的核心操作在E区。我需要从钟卫国的地图和孙洁的备忘录里推演E区内部的布局和操作顺序。林涵说,两小时后在C区汇合。无论找没找到。
陈卫点头。他拍了拍周晓雯的肩膀,后者深吸了一口气跟上去。高诗诗把腰包的带子紧了一扣,刘洋跟在她后面小跑着出了侧门。四个人分成两路消失在走廊里。
林涵独自坐在C区操作台前。他从口袋里把怀表——其实已经有五件中的一件了,周晓雯昨晚上从首席办公室夹层里找到的——拿出来摆在操作台上。怀表表壳上那道裂缝很深,从边缘一直延伸到正中央的玻璃表面。指针停在了十一点五十分,不知道是哪一天的十一点五十分。
他把怀表放好,然后翻开孙洁的备忘录。刘卫东总工办公室的黑色文件夹。他合上本子起身往B区走——刘卫东的办公室在档案室隔壁,昨晚搜首席办公室时他瞥见过那扇门,当时没进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一个人走,脚步声在两侧墙壁之间来回弹跳。他数着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然后停下来。他站在原地等了两秒。
脚步声的回声恰好是两秒后消失的。正常的。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停下来的那个瞬间也停了下来。就在他身后的某个位置。他转过头去,走廊空无一人,头顶灯管在细碎地闪烁,光影在墙壁上晃动出波浪形的纹路。
他继续走。到了刘卫东的办公室,门没锁。推开门,里面比首席办公室小得多,一张铁皮写字台、一个文件柜、一张折叠椅。文件柜第三层,黑色文件夹。林涵抽出来翻开,里面是一份设备清单和几张手绘的原理图。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A4纸,展开来是一张手写的便条:
怀表是钟卫国的。他让我替他保管,说核心室里的东西认这块表。上面刻了他父亲的名字和生辰。具体位置在我办公桌最下面的暗格里。别告诉李素英。她已经开始怀疑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