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女鬼们乱了阵脚,枝条抽打、藤蔓缠绕,全往着火处扑,可火越扑越旺。
千年老槐,枝繁叶茂,反倒成了最好的柴垛。它没松脂,可阴气浸了太久,木头干得像陈年纸,一点就着;加上厉鬼附体,连树皮都泛着油光,烧起来比桐油还利索。
胡巴一额角血痂已硬,人却清醒得很,幻觉早散了……那些红衣女鬼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勾魂?
周波扯了扯嘴角,朝几人道:“就这儿等着。不亲眼看着它烧成灰,谁也别走。”
胡巴一、雪丽杨、霍玲,齐齐点头。
雪丽杨皱眉问:“周波,你刚才说‘树上有鬼’……真有?”
周波点头:“有。”
“我眼睛和别人不一样,能看见鬼形。但要是鬼成了妖,藏进妖身里……不亲眼见着那具妖躯,我也瞧不见。”
“至于幻觉……你们知道,我免疫。所以才能带你们出来。”
话音未落,“轰隆!”
丙烷瓶在树腹深处彻底爆开,火焰顺着树干裂缝“滋啦”裂开,像一条火蛇钻进了老槐的骨头缝里。
周波眼底破妄之光微闪……他看得清清楚楚:树芯里,那个披祭祀袍的残魂正蜷缩抽搐,红衣女鬼们抱头哀嚎,一张张脸在火中扭曲、剥落……这景象若叫旁人看见,怕是要当场腿软。
火越烧越旺,雨都浇不灭。
霍玲忽地抬头,声音有点发紧:“周大哥……这火这么大,会不会……突然下雨?”
周波笑了笑,没答。
下不了雨。
底下那只不死虫,腹中封着件宝贝……三足金蟾。它镇着天,云聚不成,雨落不下;连电子表都会停摆。现王当年造水龙晕,靠的就是这玩意儿。
王胖子一听,立马呸呸两声:“哎哟喂!妹子嘴上留德啊!好话不出门,坏话传千里……真要应验了,咱今儿可真得交代在这儿!”
霍玲翻个白眼,嘴上哼了一声,到底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周波也没解释。说了,反而更难圆。
就在这当口,槐树“呜”地一声,不是风刮,不是雷震,倒像人临终前喉咙里滚出来的最后一声喘。
没人听过这种声音,可每个人心头都像被攥了一把:凄凉、空荡、绝望……一股子想扑上去扑火的冲动直冲脑门,哪怕烧成灰,也想拦它一拦。
只有周波没动。他侧耳听着,只觉古怪……树没喉,没肺,这声儿,是从哪儿挤出来的?
他头也不回,问了一句:“听见了吗?”
没人应。
空气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周波肩膀一僵,手指悄然扣紧了裤缝。
他知道,出事了。
他浑身一颤,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见几人已朝槐树奔去。出事了……周波心里一沉,果然,槐树未彻底断气前,血脉不能断。
他立刻起身,几步追上四人,指尖蘸血,在每人眉心各点一滴。
四人眼神骤然清明,彼此对视一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雪丽杨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语气里透着疲惫:“又着道了?”
话音未落,胡巴一就点了点头:“跑不掉了。这鬼槐的幻术,防不胜防。刚才那一瞬,我真觉得自己非扑过去不可,邪性得很。”
周波扯了扯嘴角:“无妨,它撑不了多久。顶多半小时,整棵树就得烧成灰。”
火势已不可控,他扫了一眼四周,开口道:“走吧。再耽搁,这边也不保险。”
荒草密布,谁都知道山火一起有多凶险。没人吭声,也没人反对……烧了也好,这地方留着也是祸害。肥沃的土底子在,几年功夫,林子照长;再说虫谷外这么大一股烟,迟早招来云雨。
大伙儿早习惯听他拿主意,他一发话,脚步就动了。
周波边走边随手抛颗手雷探路,炸声闷响,碎石飞溅。
阴之极幻之杀阵虽有五处阵眼,但他们自蛇河而来,眼下所处,已是阵法最边缘的一角。往天宫去的路,再没这类障眼玩意儿。
忽地,他顿住脚。
前头是道断崖。
瘴气正缓缓沉落,如雾如潮,漫过崖底,遮住大半视野。远望过去,白茫茫一片,倒似浮在云端。崖壁上,数道瀑布垂落,水声轰隆,自下方翻涌而上。
日光斜照,水珠迸溅,七色虹彩一道接一道,拱卫般横跨崖间。周波抬手指向虹彩尽头:“你们瞧……那是什么?”
其实不用他说,所有人都看见了。
绿色山峦深处,一座金顶碧瓦的宫殿静静悬于半空。亭台、楼阁、神墙、碑亭、角楼、宫阙、阙台……样样俱全,俨然秦时气象:砖是秦砖,瓦是汉瓦,巍峨厚重,恍若天工所造。
众人一时失语,只盯着那座“天上宫阙”,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周波笑了笑:“别愣着了,那就是现王墓。不过……它不在天上,你们再细看。”
大家眯起眼,终于看清:整座宫城并非悬空,而是依着陡峭山壁凿建而成,形制与悬空寺相类,却更恢弘。满目苍翠作底,殿宇嵌于崖面,远观如蜃楼幻影,近看才知是人力奇绝。
胡巴一挠了挠后颈,忍不住问:“这城怎么保存得这么齐整?两千年了,颜色一点没褪,木石也没朽烂……啥道理?”
“单这一条,怕不是寻常帝王能办到的。我听过的皇陵,没一个敢跟它比鲜亮。”
“老胡,这问题谁也答不上来。咱们站这儿猜,不如想想怎么上去。”
雪丽杨一直盯着崖口,这时抬手一指:“那儿!”
玉阶尽头,几条古栈道斜伸而出,尽头隐入云雾之下。
“栈道都沉进云里了……怕是只能爬过去。”
“爬?”
周波略一思忖,点了头:“行,试试。”
他有轻身术傍身,只要绳索稳当,问题不大。
胡巴一刚张嘴,被他一个眼神按了回去。霍玲却皱着眉:“安全吗?两千年的木头,谁知道还扛不扛得住人?”
雪丽杨刚要开口,周波已摇头:“我来。这事别争。”
他卸下背包,剔掉累赘物件,转头时,胡巴一已把绳头甩过去,缠死在对面栈道栏杆上。
距离太远,绳子绷得斜斜的……滑下去省力,可受力全压在那截栏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