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影未至,风已割面。
儒门弟子屏息缩颈,耳中只闻那破空嘶鸣,沉得压人胸口。
狼族众人早已翘首,等着脑浆迸裂那一瞬。
谁知……
颜路手腕轻转,剑柄微扬。
一道无形剑气倏然凝形,似水非水,似光非光,不迎不挡,只顺势一引。
头曼刀势猛,却被这股巧劲一卸一挑,整条右臂顿时发麻,刀锋歪斜横扫而出!
他眼中掠过惊色,腕子急翻,刀势未尽即转横斩,贴地削向颜路腰腹!
颜路足尖点地,身随柄走,剑气如丝缠绕刀脊,轻轻一拨,刀锋便滑向空处。
头曼再攻,他便再化;三击、五击、十击……无论刀势如何变招,颜路始终不进不退,不疾不徐,只以剑柄为枢,借力、卸力、导力,如流水绕石,柔而不溃,韧而不折。
头曼越打越焦,呼吸渐粗,刀路渐乱。
旁人看得分明:表面仍是平手,实则两人已不在一处境地……
头曼汗透重甲,喘息粗重,刀越抡越急,越急越滞;
颜路衣袍未皱,步履未乱,进退如量,节奏由他掌着,连呼吸都稳如钟摆。
起初哄笑的脸,慢慢僵住;再后来,笑声没了,只剩瞪圆的眼、张开的嘴。
“怎……怎可能?”
“单于竟碰不着他?”
“刚才阳光底下,我真看见刀锋边有道影子一闪……是剑?”
“少胡吣!这才刚开头,单于必胜!”
儒门弟子一个个挺直脊梁,下巴微扬,目光灼灼,像护着自家炉火。
这才是他们儒家掌门的功夫……不争锋,不抢势,一柄空鞘,已定乾坤。
战局之中,头曼见颜路始终不出手,只守不攻,心头火起,厉声喝问:“为何不攻?!”
颜路收势垂眸,剑柄轻点地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在下,已在攻了。”
此时,头曼在日光下终于看清……那柄透明剑刃倏然分化成数道寒光,直劈面门。
他心头一紧,立时横刀格挡。
换作部落里旁人,这一击必被削断手腕,甚至当场倒地。
头曼不同。
他能坐上单于之位,靠的不是运气,是咬着牙关死撑到底的狠劲,是刀架脖子还敢反手攥住刀刃的疯劲。
就凭这股劲,他竟硬生生扛住了!
更借势欺身而进,反手一刀劈向颜路肩颈。
颜路举剑相迎,腕子猛地一沉……力道比先前翻了一倍不止。
他被逼得连退三步,靴底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浅痕。
忽地,头曼收刀而立,嘴角一扬:“你输了。”
颜路垂眼,瞥见脚下地面一圈极淡的朱砂印,若隐若现,如雾中画痕。
他霎时明白:圈外一步,便是落败。
抬眼望向头曼那双含笑带刺的眼睛,颜路干脆利落拱手:“单于神勇,在下认输。”
话音未落,头曼仰天大笑,收刀上前,重重拍他肩头:“好小子!是个角儿,我稀罕你!”
众人这才回过神,哄声四起:“单于又赢啦!”
“咱们狼族的单于,谁不服?!”
儒家弟子先是一愣,待见众人拍腿鼓掌、吹哨叫好,才猛然醒悟……原来规矩早设好了,却一字未提!
颜路师公并非技不如人,是被人用暗规绊了一跤!
太损了!
有人攥紧袖口想开口,却被颜路一个眼神按住。
那人喉头一滚,咽下话头……这是北蛮,是狼族的地界。师公不辩,自有分寸。
头曼确是真看得起颜路。
草原汉子眼里,第一看重拳头硬不硬,第二瞧心胸宽不宽。
颜路这两样全占了:剑锋对上弯刀不怯场,败了也不扯由头、不甩脸色,端碗就干,抬手就认,敞亮得很。
虽是中原人,骨子里却像他们草原上跑出来的马驹……筋骨硬,脾气直,落地就有声。
四周那些原本斜眼打量的狼族汉子,此刻目光都变了:不再当他是异乡客,而是正经看作一个可并肩喝酒、可托付后背的人。
颜路心里清楚……直到这一刻,他才算真正踏进了狼族的圈子,成了“人”,而不是“说客”或“书生”。
若他初来便急着谈合作,头曼只会当耳旁风。
就像人不会蹲下来听羊说话。
现在,他们才是平起平坐的两个人。
头曼既已示好,颜路自然接得住。
他抱拳,声音清朗:“得单于青眼,在下三生有幸。”
头曼哈哈一笑,拍着他后背朝侍从扬声道:“酒!快拿酒来!今儿个,我要跟颜路先生喝到天亮!”
侍从飞奔而去,转眼捧来粗陶坛、厚瓷碗,碗沿还沾着新刮的酒渍。
身后一众儒家弟子傻了眼……北蛮人喝酒,竟是论碗不算盏!
颜路却神色如常,接过碗,双手举起,朝头曼一敬:“久仰单于威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仰脖,一口到底。
头曼眼睛一亮,拍案而起,抓起自己那碗也干了。
四下哄笑炸开,狼族汉子纷纷落座,儒家弟子迟疑片刻,也跟着坐下。酒碗碰得叮当响,你一碗我一碗,谁也不让谁。
喝到后来,人人面红耳热,话也稠了,笑声也野了。
头曼歪着身子,醉眼半眯,忽然凑近颜路,舌头略沉,嗓音却稳:“颜路先生……你千里赶来,说要跟我谈的合作……到底是啥?”
他脸上泛着酒晕,可那双眼睛,黑亮得像狼盯住猎物时的光……哪有半分混沌?
几个尚存三分清醒的儒家弟子脊背一凉:
糟了!他根本没醉!
这是借酒灌人,趁机套话!
若师公糊里糊涂说出实情……
他们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这片草甸上了。
命不金贵,可儒门还等着他们回去续命啊!
若此行不成,儒门,就真断根了……
他们齐齐看向瘫在席上的颜路……头歪着,眼皮耷拉,呼吸绵长,活像睡死过去。
就在心悬一线之际,颜路忽然支起身子,晃了晃脑袋,迷迷糊糊盯着头曼,喃喃问:“单于……您信不信……世上真有长生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