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尘放下信,指尖缓缓按上额角。
这位皇兄啊……
儒家风波刚平,北蛮钟毒一事又起。
扶苏自此彻底退出大秦朝堂,再未涉足政事漩涡。
他性子本就文静,不擅与百官周旋,更无统摄群臣的锋芒。
蒙恬那封信递到嬴尘案前时,他只略一停顿,便提朱砂笔,在信尾落下一个字……
“可。”
天光未亮,信使已策马出咸阳,披着晨光奔向九原。
蒙恬接到回信,手抖得顾不上找刀剪,一把撕开信封。
见那朱红“可”字赫然在目,才长舒一口气,喉头一松,心落回原处。
当即下令放行。
早饭刚毕,扶苏便随颜路及几名儒家弟子,混入王离所率的开荒军中,悄然北去。
另一边,嬴尘的皇气分身……无名公子,正率罗网数人,与早先驻于九原的卫庄、胜七、晓梦一道,西行赴楼兰。
黄沙漫天,地平线尽头浮着几道灰影,远得像画里勾的一笔淡墨。
众人默行半日,谁也没开口问。
直到风沙渐紧,沙粒钻进领口、灌进靴筒,胜七抹了把脸,啐出一口沙,才有人沉不住气。
卫庄踱至无名公子身侧,声音压得低:“公子,这沙海茫茫,人马难行,怎么过去?”
无名公子没答话,只抬眼望向远处。
他目力极准,早看清那灰影底下,是断壁残垣的楼兰城廓。
听卫庄问完,才缓缓道:“载具,已在路上。”
卫庄一怔。
他一路盯着队伍,没见一辆车、一架舟,连驮货的骆驼都没多备几匹。
莫非这位公子真能凭空变出船来?
他下意识回头扫了一圈……
只见秦军列阵肃立,将领各守其位,身后除了沙尘卷起的烟幕,再无他物。
正疑着,风里忽传来一阵沉闷的“吱呀”声,似朽木拖过粗砺石面,又像巨船搁浅时船底刮擦滩涂。
沙幕裂开一条缝,一艘船形轮廓悠悠浮现。
船身泛着青铜冷光,四角装着八只巨轮,轮齿深嵌沙中,稳稳碾过流沙。
船头立着一人,玄衣宽袖,腰悬墨尺,正是公输仇。
他快步上前,拱手垂首:“公子,沙漠船已造竣。”
身后跟着七八个墨家旧匠,衣襟上还沾着新漆未干的木屑。
无名公子颔首:“辛苦了,公输大师。”
语气平平,却让公输仇肩头一松。
旁人皆愣住。
此前在九原,谁也没见过图纸、没听过风声,更没见调过一匠一料。
原来早在大军拔营前,密令早已发出;墨家弟子编入公输家不过月余,人手、工坊、图纸,全在暗处铺开。
惊鲵指尖划过船舷铜纹,低声叹:“比蜃楼小一号,却重三倍。”
胜七早按捺不住,甩开大步冲上前,扒着舷窗探头:“这玩意儿比海船实在!”
风沙呛得他咳嗽两声,又笑:“舱里有茶有席,沙子都进不来!”
晓梦轻笑,望向卫庄:“走么?”
卫庄没应声,只抬脚跟上。
众人鱼贯登船。
主厅高台之上,唯有一座乌木椅,椅背雕着云雷纹。
无名公子坐定,底下诸将仰首而立,沙尘未净,袍角犹在飘。
公输仇立于厅中,朗声道:“墨家子弟如今皆隶公输家,匠役归一,工效翻倍。墨守之巧,公输之韧,合则成器。”
话音未落,船身微震,八轮齐转,沙浪如水退开。
塔克拉玛干的沙海,在船腹之下,竟真成了可渡之途。
“这沙漠船,倒真没晃一下!”胜七的声音又从人堆里冒了出来。
惊鲵眼皮一掀,没吭声,只在心里嗤了声。
这人,活像头次见船。
嬴尘端坐在主厅高座上,目光扫过阶下诸将,又略略垂落……
甲板之下,荣军舱里密密麻麻列着秦军士卒,甲胄未卸,静默如铁。他指节轻叩扶手,心内早已铺开一幅图:楼兰既定,中原与西域便连成一线;再往西去,中亚、西亚,皆可徐徐图之。此地非止一国,实为大秦踏出关外的第一道门槛,是兵锋所向的枢纽,是粮秣转运的咽喉,更是日后千军万马驰骋的跳板。
何况,兵魔神已在楼兰地下沉埋多年。待公输仇将其拆解重铸,量产列装,整支出征之师披坚执锐,何须再惧那些散落于荒漠绿洲间的城邦小国?
沙漠船平稳滑行,黄沙无边,船身不颤。
有无名公子坐镇,胜负早无悬念。
可对卫庄、惊鲵、掩日、晓梦这些人而言,楼兰仍是纸上名字……从未踏足,只闻其名。舷窗外,沙海起伏,枯骨隐现,风卷细砾拍打船壁,与咸阳城头的槐荫、函谷关外的麦浪,全然不是一处天地。
小黎正挨着诺敏坐着。卫庄踱过去,只问一句:“楼兰,怎么个来法?”
话音未落,掩日、惊鲵、胜七、晓梦已不自觉围拢过来。
西域深处,黄沙之下,竟还藏着这么一个古国?他们虽身居高位,却从未在秦廷卷宗、边军谍报、乃至罗网密档里见过“楼兰”二字的实录。它像被风沙抹去的刻痕,只余传说,在耳语中浮沉。
小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如今楼兰,由两股人撑着……楼兰人,还有蚩尤族后裔。”
楼兰人好懂,便是本地土着。
可一提“蚩尤族”,惊鲵与掩日母女同时一顿,眉梢微挑。
有蚩尤血脉的地方,必藏上古遗器。兵魔神、蚩尤剑,只是露在水面的两截刃尖;水底下,不知还沉着多少无人识得的神兵秘甲,锈在岁月里,静待血启。
惊鲵指尖悄然蜷紧。她忽然就明白了……无名公子挥师西进,图的哪里是区区一国?分明是掘地三尺,寻那蚩尤族手中压箱底的旧物。
若兵魔神真能批量铸成,披挂于秦军将士身上……那往后天下征战,何须列阵对垒?一甲当关,万夫莫开。
她合了合眼。
嬴尘殿下的志向,比当年扫六合的始皇更沉、更远。始皇一统的是列国,嬴尘要握在掌心的,是整片大地……凡有人烟处,皆为秦土;凡有炊烟处,皆立秦旗。
到那时,罗网的线,怕是早织进了每一座城门、每一户灶膛、每一道驼队经过的沙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