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鲵脊背一挺,肩头微热……
那是身后那个越来越硬、越来越烫的秦国,正源源不断地往她骨子里灌劲儿。
围在小黎身边的几人,听她说出“蚩尤族”三字,眼神齐齐亮了一瞬。
这群人,在咸阳宫里翻遍竹简,在边郡驿站蹲守十年,也没摸到半点蚩尤后人的踪影。他们在大秦版图上,是彻底抹掉的一笔,是连罗网都探不到的死角。
小黎接着说:
“眼下楼兰,大权握在大祭司手里。他和蚩尤族现任酋长,明面上联手,暗地里各占半壁。”
“楼兰人住都城,青砖灰瓦,市井俨然。”
“蚩尤族人,则盘踞在城外不远……一座用血浸透、沙堆起来的丘陵上。”
“他们在那血沙之上,建了座城。”
“叫黑魔城。”
“如今那酋长,腰间佩的,正是蚩尤剑。”
蚩尤剑。
传说中能引人心中杀念疯长、饮血愈利的魔兵。
卫庄喉结动了动。
他信无名公子无敌于世,可那持剑之人,若真被剑意裹挟,杀性焚尽理智,会是什么光景?
他倒不是担心胜负……胜负早定了。
他想看的,是无名公子如何出手。
不是撕裂沙暴,不是震塌城垣,而是那种……仿佛天幕掀开一角,神明俯身落子般的气度。
这才是他真正等着的。
跟这支秦军一起,亲眼瞧瞧,什么叫“一人破国”。
旁边有人压低嗓音接话:
“无名公子要是真碰上那把剑……”
“啧,怕是要让整片沙海,都记住这一天。”
小黎顿了顿,又添一句:
“听说,那剑认活祭。”
“人牲越多,剑越醒。”
“蚩尤族这些年,一直在暗里攒这个数。”
“我听大祭司身边一个近侍漏过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捂了嘴。”
至于蚩尤族究竟有多强……
小黎没再说下去。
众人也没追问。
有些事,不必讲透……风沙刮过耳畔时,那点寒意,已经够了。
卫庄等一众大秦高手,面上不见半分怯意。
蚩尤族越强,无名公子待会儿登台亮本事的余地就越宽。
这群人早把腰杆挺直了,袖手立在一旁,只等看场好戏。
......
沙漠船主厅内。
嬴尘凤眼微敛。
公输仇刚禀过:这船在沙海里一日千里,稳得如同平地。哪怕杯中水满欲溢,船身晃都不晃一下。
他端坐高位,身下船体无声滑行,穿行于山海之间,平稳如常。
可他心思早已飞出万里之外……直落古埃及那片无垠沙海。眼下正是克里奥佩特拉执掌埃及时期。
这船若开赴西陲,攻伐埃及,必成利器。
又听说楼兰城里藏了不少异术师,专精控沙之术。等破城之后,挑几个活口,带回咸阳,练一支能掀沙成墙、聚沙为刃的奇兵。
到那时,埃及不过一推即倒。
楼兰城头。
黄褐城墙被风沙磨得与沙丘同色,斑驳龟裂。
大祭司独立城垛,目光钉在远处风沙翻涌处……那里浮着一个庞然巨影。
那句预言,夜夜入梦,咬住他的心:“亡楼兰者,大秦也。”
命定如此。
他身为楼兰权柄最重之人,金字塔尖上唯一站着的男人,眼下只求一件事:让这西域小国,在秦军铁蹄下多喘一口气。
城下忽有黑影疾掠而来。
“开城门!”他声未落,厚重门轴已吱呀转动。
黑影一闪而入,单膝跪地,甲胄沾沙,额角带汗。
是斥候。
“启禀祭司,那巨影……是大秦的沙舟!”
话音落地,大祭司喉头一紧,像被砂砾堵住。
沙舟?
秦人竟真造出了横渡塔克拉玛干的船?
这沙漠,向来是楼兰的铁壁……百年来,没一支外军踏过沙海半步。
可如今,秦人造的不是马,不是车,不是驼队,是能在沙上“游”的船!
他指尖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楼兰士卒比不上秦军悍勇,靠的从来只是天堑。如今天堑塌了,国运也就悬在一线。
他忽然记起旧事:始皇闭关后,朝政尽归二十公子嬴尘。早年始皇确曾动过西征念头,大军屯于玉门以西,却终因惧沙暴凶烈,止步不前。
如今这嬴尘,不动刀兵,先造沙舟……无声无息,便把天险踩在脚下。
他抬眼再望。
那沙舟破沙而来,形如巨鲸浮海,脊背隐没于风沙深处。
他心头一算:长度怕不止三百丈。
嬴尘……究竟是怎么炼出这等东西的?
似非人力所及,倒像神匠熔了星辰、锻了流沙,才铸成此物。
从前只觉始皇可怕。
此刻他脊背发凉,终于明白……
那位坐镇咸阳、代掌乾坤的监国公子,比他父亲更冷,更沉,更不可测。
大祭司转身即令:“传蚩尤!”
早年与蚩尤族已有密约:楼兰供粮秣衣甲,蚩尤战时出兵。
号令一出,城头三柱黑烟冲天而起……那是沥血沙丘的召唤。
城外数里,一片黑褐色沙丘静卧风中。
沙粒泛暗红,层层叠叠,硬如石壳。那是蚩尤人世代以血浇灌、沙血相融后凝成的壁垒。
他们在血沙结晶里凿穴筑城,唤作黑魔城。
此时,黑魔城最高尖塔上,蚩尤首领正迎风而立。
狂沙抽打面颊,他眯眼远眺,已看清沙海尽头那一道缓缓逼近的轮廓。
心头一震,竟压不住惊意。
他早知楼兰与秦有隙。
却没想到,秦人来的不是铁骑,而是……一艘船。
可千百年来,从未有军队胆敢横穿塔克拉玛干……那片永不停歇的狂沙之地。更别提,是整支大军压境。
黄沙漫卷,向来就是埋骨之所。
如今,秦人却真来了。
部落首领脸上那抹惊愕,早已凝住,像被风沙冻住的沙粒,再难挪动分毫。
早前他也听闻:那位扫平六国、一统中原的始皇帝,早已闭关隐世,不问朝政。
如今执掌大秦国柄的,是他第二十个儿子……嬴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