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百姓和你自己的位子,二选一,你挑哪个?”
语气如常,不疾不徐。
这话一落,大祭司心头猛地一沉。
她没料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开口便是这般重锤。更叫人脊背发凉的是……他问得笃定,答得从容,仿佛只要他点头,自己这身祭司袍,明日就能被撕成碎布片。
冷汗悄然渗出额角。
眼前这少年,绝非表面那样稚嫩可欺。
忽地,她瞳孔一缩,目光死死钉在嬴尘腰间。
……那柄剑!
蚩尤剑!
苦味直冲舌根,喉咙发紧。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冰凉。
当年蚩尤族归附楼兰,献上兵魔神机甲与蚩尤剑。她收了机甲,却在剑前退了三步……那剑中邪气翻涌,如活物啃噬神智,连她这玉石九花蝎子精都压不住心悸。
她清楚得很:此剑认主不认血脉,只认疯魔。连蚩尤后人见了都要绕道走,非亡国灭种之刻,绝不许任何人触碰!
可如今……
剑在那人腰上,稳如磐石;剑身泛光,金辉流转,瑞气凝而不散。
哪还有半分凶戾?
先前那点轻蔑,早被抽得干干净净。
这少年不仅佩剑,更是驯了它、炼了它、把一把噬主魔兵,硬生生调成了护国祥器!
身旁女官与沙术士们察觉不对,纷纷侧目……
方才还气定神闲的大祭司,怎么转眼就面如金纸,膝弯发软,连站姿都歪斜了几分?
她们顺着大祭司视线望去,也盯住了船头那人。
少年面容尚带青涩,可一双眼睛沉得像古井,不怒自威,不动如山。那不是装出来的老成,是真见过血、镇过局、掌过命的人才有的静气。
再往下看,他腰间悬着一柄剑。
剑鞘朴素,纹路古拙。可那一瞬,所有楼兰女子都屏了呼吸……
那是蚩尤剑。
不是传说里的图腾,不是典籍中的影子,是真真切切,被这秦将束在腰间的蚩尤剑!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攥紧袖口,有人悄悄后退半步。
她们终于明白,大祭司为何脸色骤变。
城墙之上,风未起,人心已乱。
嬴尘没说话,只微微偏头,望了一眼墙头。
那些女将军、女官、沙术士的脸色,便又变了三分……
从惊疑,到骇然,再到不敢直视。
而大祭司喉头一动,嘴唇微张,却终究没发出半个字。
毕竟,她是楼兰国大祭司。
这沙漠绿洲之国的掌权者。
更确切地说,是一只修满千年、通体泛青的玉石九花蝎子精。
嬴尘一抬眼,就见她脸上那点仓惶转瞬即逝。
眉梢一扬,又恢复了先前那副目中无人的神气。
嬴尘心里便有了数。
这楼兰雌蝎子,凭什么敢这么横?
答案只有一个……
兵魔神。
蚩尤留下的两件神兵之一,另一件,正是他手中这把蚩尤剑。
她分明瞧见嬴尘已将蚩尤剑炼入己身,却仍笃信自己手里的兵魔神稳压一头。
城楼之上,早前被她派去传令的信使已折返。
兵魔神,已备妥。
只等她一声令下。
大祭司目光如刃,钉在嬴尘脸上。
冷嗤一声,嗓音里裹着砂砾般的讥诮:
“蚩尤剑?不过一把凶器罢了。”
“邪性太重,非人血饲之,难显真威。”
“你一个毛头小子,仗着点中原小术,哄得它认主,就当真以为能驾驭它?”
“呵……连它一成力都催不动,也敢站在这儿放话?”
“在我兵魔神跟前,你连根草芥都不如。”
话落,她杏眼微眯,仿佛已看见嬴尘被碾作齑粉的模样……
不是死,是碎;不是败,是灰飞烟灭。
她抬手一挥。
楼兰军列阵出城。
待兵魔神入阵,秦军连它脚边扬起的沙尘都扛不住!
城下将士闻讯,士气陡然拔高,吼声震得沙粒乱跳。
城门轰然洞开,甲士如潮涌出。
城楼上,大祭司已向机关匠人交代清楚:
启动兵魔神,指令只有一条……
斩尽所有秦人,诛绝所有蚩尤族裔。
一个活口,不留。
沙漠船上众人早已握紧兵刃,屏息待战。
可谁也没料到,话音未落,楼兰都城上空,忽地浮起一团巨影。
黑沉沉,沉甸甸,比整艘沙漠船还大上三圈;
轮廓渐显,竟与楼兰城等高!
兵魔神。
一具机甲,竟如一座城池般悬于半空。
船上诸人全僵住了。
卫庄、胜七、晓梦、掩日、惊鲵、六剑奴……
个个仰头,像仰望山岳的蝼蚁。
天光骤暗。
方才还亮堂的晴空,此刻被那庞然巨物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一线灰白。
“这……怎么打?”
胜七嗓子发干,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见过嬴尘引雷劈山,知道公子手段不凡。
可那是人力所能及的极限……
而眼前这东西,通体铸以陨铁、裹以魔铜,是上古神话里才有的材质。
雷劈?天雷都未必啃得动它表皮。
火焚?刀砍?箭射?
全是白费力气。
它打出来那天起,就不是凡间兵器能伤得了的。
胜七是农家出身,从小摸铁辨矿,对陨铁、魔铜的分量再清楚不过。
这两种东西,史书里只记个名,没人真见过,更别说用它锻器。
可眼前这兵魔神,偏偏就是活生生的例证。
他心口一沉。
信得过公子,可眼下……连该往哪儿下手,都想不出。
陨铁加魔铜,硬得没道理,也防得没死角。
比他更失魂的,是公输仇。
“咚”一声,双膝砸地,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眼睛直勾勾盯着兵魔神,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机关一道,千百年来多少前辈口耳相传、图卷摹绘……
最强之器,名唤兵魔神。
如今,真家伙就悬在头顶。
他哭,不是怕,是圆了一生夙愿。
可泪还没擦干,脑子就清醒过来:
对照典籍、细观形制、验其质地……
连他这个公输家嫡传,也只得承认……
这玩意儿,真不是人力能破的。
雷?火?刃?统统无用。
公子若只靠这些,必败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