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没降,反倒迎着秦军硬顶了上去。
这举动本身便说明……在她眼里,眼下这手段,真能跟此刻法天象地的秦将掰一掰手腕!
她虽已近乎疯魔,可并不糊涂。若实力差得太多,送死换不来半点意义,她早该跪了。
既然没跪,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楼兰国里,确有能与这擎天踏地之将正面相抗的暗手!
众女官、女将正暗自揣度,忽听天上“咔嚓”一声异响,似金铁崩裂,又似机关咬合骤松。
众人齐齐仰头。
半空中,那秦将竟在拆兵魔神!
嬴尘只扫了一眼,整座机关的筋骨脉络便已刻进脑中。
他伸手按住兵魔神胸前一处隐秘遮盖,指尖微压,“嗒”一声轻响,外甲应声弹开。
甲壳之下,赫然坐着十余名楼兰机师。
此时全被巨掌托至高空,脸色惨白如纸,身子随巨人呼吸晃荡不止,呕吐不止。
嬴尘手腕稍抖……
十多人尖叫着从舱口甩出,直朝地面坠去!
眼看就要砸成烂泥,他袍袖微扬,皇气悄然托住,稳稳将人落在城垣垛口,连衣角都没擦破。
接着,他两手空空,却如庖丁解牛,顺着机枢走向,一节一节卸开兵魔神躯干。
罗列停当,几大主构……胸甲、臂枢、脊轴、足盘、中枢匣……整整齐齐排在沙漠船侧。
公输仇一见,眼珠子差点瞪脱眶。
哪还顾得上两军对峙?一把拽过所有匠人,围拢在水晶船头,盯死那些拆开的部件。
他只瞄了一眼,整张脸就僵住了。
这……不可能!
绝不可能!
眼前这些构件,分明是依着原装结构逐层剥离……螺纹方向、卡榫深浅、传动齿比,分毫不差!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公子动手之前,早已把兵魔神的里里外外,摸得比自家灶膛还熟!
光是熟还不行。
拆得这般干净利落,不崩一齿、不断一簧,非得手上功夫老到得像刻刀生根、指腹认路才行!
……这手艺,早不是寻常匠人水准,而是登峰造极的宗师级!
更骇人的是……
他接触兵魔神,不过半炷香工夫。
就凭这一炷香,把蚩尤十年铸就、万人参详、图纸堆满三间库房的庞然巨物,看穿、记牢、拆净!
公输仇脸上每道褶子都凝住了,像被冻住的陶俑。
这好比让一个刚会握笔的孩子,翻开《周易》《墨经》,再让他当场推演卦象、复原机关图谱!
造艘沙漠船,他还能喘口气。
可如今,兵魔神的内腑就摊在眼前,他竟连一根传动杆的咬合角度都读不懂!
他是公输家现任掌门,是大秦最顶尖的机关大家,日日研机、夜夜校图,三十年没歇过手。
可眼前这位公子呢?
不是在咸阳殿上调度百官,就是在边关领兵冲阵,哪来的时间钻这些铜钉铁铆?
偏生他就钻出来了,还钻得比谁都深,比谁都透!
更别说……他不但打得赢,还能毫发无损地把它拆开、摆齐、归位如初!
公输仇忽然想起九原郡那回。
公子吩咐他:“往后要批量造兵魔神。”
当时他还暗笑,觉得公子没见过真家伙,不知其中门道有多深。
如今再想,那话不是妄言,是底气!
他胸口起伏不定,手心全是汗,攥着图纸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楼兰城头,大祭司望着半空散落的兵魔神骨架,初时只觉是蛮力炫技。
可当她看清那些构件如何严丝合缝地分层剥落,看清每一块甲片拆下后仍带着原位标记,甚至看出那中枢匣里的游丝簧还在微微颤动……
她掌心一凉,薄汗沁出,黏腻腻地糊在掌纹里。
这秦国将领……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瞧着不过十五六岁模样,面嫩得能掐出水来。
除了一身术法惊人,竟连机关一道最熬人、最费神、最耗年岁的活计,也练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
拆得准,装得回,看得透……这不是匠人,是活的机关经!
当年蚩尤督造兵魔神,征九黎匠人上万,沿河搭棚,锤敲十年,图纸厚得能砌墙。
如今,这少年只用半炷香,就把它从骨头缝里掏了个明白!
……蚩尤亲来,怕也得先翻三年图册,再试七遍模型!
大祭司喉头一紧,心跳沉得发闷。
才十六岁啊……
就已是这般?
她指尖缓缓蜷起,指甲陷进掌心。
倘若……动用最后那张底牌呢?
秦军会不会依旧不动如山?
自己那张压箱底的牌,在这少年面前,是不是还没掀开,就已被他一眼看穿、随手拆解?
大祭司默然伫立片刻。
一名属吏快步近前,压低声音:“都齐备了,大人。”
他颔首,转身拾级而下,步出城楼,径直朝楼兰国皇宫走去。
宫门前,两列黄金树静静矗立。
确是真金所铸……冶金匠人轮班不休,熔炼提纯,以液态纯金灌模浇铸而成。
六十四株,株株等高,尽皆二十丈。
连枝干上最细的叶脉、最薄的叶缘,皆由足赤金料一丝不苟锻打镶嵌,毫无杂质,毫无接缝。
当年动工之时,国库半空,民役征发逾三月,朝野上下怨言沸然。
可大祭司未允半分退让,一意孤行,硬将这工程推至终成。
缘由何在?唯有他自己清楚。
这是楼兰自开国以来,深埋于地、缄口千载的秘事。
自上古立国起,便已伏于沙土之下,静待一人、一机、一启。
外人只道奢靡,只道昏聩,只道权欲熏心。
实则,这两排金树,正是开启那古老命脉的匙钥。
大祭司停步树前。
六十四株,看似如出一辙。
实则每株树冠之上,皆藏一片可旋之叶……非装饰,乃机枢。
他抬手,逐一拨转。
如今国势倾危,隐忍已尽。
他当着满朝文武、戍卒百姓之面,亲手揭开了这沉睡于宫基之下的机关。
最后一片金叶“咔”一声归位。
霎时,玉辇大道自两端起始,一节节无声沉降,石板翻转,青砖陷落,整条御道如活物般缩入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