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幽深地穴赫然洞开。
阴风自底涌出,带着陈年铁锈与冷蜡气味。
机括声嗡鸣作响,由远及近,由缓至疾。
一具血红色棺椁,缓缓浮升而出,停于众人眼前。
棺角四只独足蟾蜍,腹中汞液汩汩涌出,沿槽流泻,汇入地面暗渠。
蟾首之上,各擎一支粗如人臂的巨烛。
烛身泛青蓝,焰色亦青蓝,火苗笔直,不摇不晃,纵有阴风掠过,亦稳如凝固。
大祭司上前,伸手揭符。
封棺符纸层层叠叠,朱砂墨迹浓重,黄纸厚韧,少说数百张。
一张,两张……直至最后一张离棺。
棺盖应声而启,无声滑开。
刹那间,血光腾起,如雾如潮,漫过宫墙,覆住全城。
光柱冲天而起,刺破晴空……白日倏暗,日轮尽没,天地顷刻如墨。
伸手不见五指。
唯余楼兰城中,血光浮动,明灭不定,映得沙丘如血海,断壁似残骸。
沙漠船上,秦人骤然警觉。
“什么动静?!”
“天怎么黑了?!”
“楼兰人在底下捣什么鬼?”
船舱内霎时骚动。黑暗里,有人摸刀,有人掐诀,有人侧耳细听。
血光忽又透窗而入,映亮甲板。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远处城郭被红光浸透,屋脊浮游如鬼影,旗杆弯折似枯骨。
“这……莫非是他们最后的手段?”
无人能答。
晓梦开口,声音清而稳:“小黎在前头,问她。”
小黎立于水晶船首,面朝楼兰,指尖微凉。
她盯着那漫天血光,眉心蹙紧:“不该如此……难道真有其事?”
其余秦人已围拢过来,七嘴八舌。
“小黎,你见过这阵仗?”
“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你小时候听过的,可是真话?”
她喉头微动,开口道:
“我阿婆讲过……楼兰地底,压着一样东西。
它比楼兰还老,比王庭还久。
若无它,楼兰不过沙海里一簇游牧的烟尘;有了它,才扎下根,立起城,称起国。”
众人屏息。
“罗布泊,早先只是个咸水洼子。
沙多,水苦,草稀,鸟绝。
对牧人来说,那地方连马都不愿多踩一脚。”
她顿了顿,望向血光深处:
“可有一年,天没落雨,地却自己活了。
短短数月,盐碱裂开,青草破土,河水倒灌,湖水变甜。
塔里木、孔雀、车尔臣、疏勒……四河争赴,聚成泽国。
楼兰,就在这活过来的地脉上,长成了。”
“没人知道怎么来的。”
“只听说,那时的先祖,在湖心岛上,跟‘祂’做了约定。”
“换一片绿洲,一座国。
代价……”
她声音轻下去,却字字清晰:
“是守它,护它,等它醒。”
日全食刚退,天光未明,楼兰城上空浮着一层暗红血色。小黎的话音落下,大秦一众高手眉头拧紧,神色绷得极紧。
他们听完了小黎讲的那段楼兰旧事,心里头直犯嘀咕……
这楼兰底下,真埋着神?
若只一个也就罢了,偏生听那话里意思,还不止一位……
真要底下躺着好几个,公子再强,也架不住群起而攻。
更别提这些“神”若真通些古怪手段,眼下这艘沙漠船上的秦军,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
楼兰城内。
棺盖一掀,一道身影缓缓坐起。
金袍曳地,通身衣饰皆以金线密织,连发簪、腰扣、袖口云纹,无一处不是纯金锻就。
“孤这一觉,睡了多久?”
她开口,声不高,却压得满堂无声。眼风一扫,自有睥睨之气,不怒自威。
大祭司腿一软,“扑通”跪倒,额头贴地:“回女王,三千七百年整!”
女王?
街上百姓听见这称呼,先是愣住,继而面面相觑。
谁见过女王?楼兰自古只有祭司主政,朝堂上下,哪来什么王?
这国号虽叫“楼兰”,实则从未立过君主。千百年来,大小事务皆由大祭司一人裁断……说白了,楼兰压根没王。
可眼前这人,金光灼灼,端坐棺中,大祭司竟俯首叩拜如奴婢。
众人一时怔住,没人动,也没人出声。
“见了你们的王,为何不拜?”
她步下棺台,足不沾尘。大祭司抢上前,伸手去扶她右臂;旁边一名女官见状,忙趋步托住左臂。
“你不过是个下品女官,也敢碰孤?”
话音未落,那女官身子一晃,膝盖发软,差点栽倒在地。
“还不跪!”
大祭司厉喝一声,嗓音发颤。
人群这才如梦初醒,呼啦啦跪了一片,额头贴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女王垂眸,目光冷得像冰:“你将孤唤醒,楼兰……已是山穷水尽了?”
大祭司连连磕头,额角蹭出血丝:“是!是!确已危在旦夕!”
方才还高踞神坛的大祭司,此刻伏在地上,连抬眼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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