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离越想越服气。
父亲王贲、蒙家兄弟蒙恬蒙毅,哪个不是军功堆出来的威名?
可公子呢?
既不怕沙场刀箭,也不沾庙堂权腥,事毕拂袖,不留痕,不邀功。
如今天下人只晓得……他是监国赢尘殿下身边那位“神秘人物”,其余一概不知。
比起整天在朝堂上亮战绩、晒战报的武将们,境界差着不止一截。
想到这儿,王离自己反倒有点闷。
虽封了上将军,肩上金甲锃亮,可跟公子比起来,仍像刚出鞘的钝刀,差着火候。
这次远征楼兰,不知何时再能听他一句点拨。
正想着,身后马蹄声急促响起。
王离回头,见是九原郡来的信使,衣袍卷着沙尘,勒马喘气。
他微微皱眉。
自己离郡不过几日,怎就遣人追来了?
官场待久了,心自然多一分警觉。
他盯着那信使,脑子里飞快转着:莫非……是监国赢尘殿下的手令?
毕竟前番大破楚军,八万人尽数归降……
这功劳,足可刻入青史。
王离的名字,也悄然浮现在监国嬴尘殿下的案头。
命他率八万项氏族人北上垦荒……正是嬴尘殿下亲口所授。
这意味着,他已成了殿下目光落定之处。
做得好与不好,升迁贬黜,全系于一念之间。
因此,但凡有信使驰来,王离必亲自迎至辕门;每封文书拆开前,手心都先沁一层薄汗。
唯恐差池半分。
今日见那名自九原郡风尘仆仆赶来的信使,他心口一紧,脑中已闪过数种可能:粮道受阻?流民滋事?抑或……北蛮异动?
谁知信使抱拳朗声:“报!公子已克楼兰!此地今为大秦疆土!”
王离一怔,脱口而出:“什么?!”
公子竟这般迅疾?
自己押着项氏族人启程时,公子才刚离了咸阳;自己脚跟尚未在北蛮站稳,开荒犁刚翻起第一道土垄,那边楼兰城头已换了秦旗?
这哪里是行军,分明是腾云驾雾!
老话讲“兵贵神速”,可这速度……快得让人不敢信。
更叫人瞠目结舌的还在后头。
信使补了一句:“自抵塔克拉玛干沙海之畔,至破楼兰王宫,前后两个时辰。”
“铛啷……”
佩剑滑出鞘口,直直砸在夯土地上。
两个时辰?
穿沙海、破坚城、擒王缚祭、收降全境?
王离握过刀、踏过尸山、算过粮秣时辰,最清楚两个时辰能做什么……够传三道军令,够整一支千人队列阵,够炊一次饭、饮一回水……可绝不够横越数百里流沙,更不够攻下一国都城!
塔克拉玛干不是沙坑,是活埋人的巨口。寻常商队穿行一趟,少说半月;敢走夜路的,十不存一。
可公子偏就踩着日影,两个时辰,把楼兰从地图上抹掉,再添上秦字。
王离胸口滚烫,喉头发紧。
这哪是用兵?这是执棋落子,不动声色间,满盘皆定。
相较之下,自己那些排兵布阵、扎营设哨的章法,倒像稚子堆泥巴,徒有其形。
他甚至能想见楼兰人睁眼那一瞬……鼓未擂、号未响、城门未闭,秦旗已插上祭坛。
亡国,竟连喘息的机会都没留。
田埂上,正挥锄翻土的项氏族人听见捷报,锄头悬在半空,泥块簌簌往下掉。
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有人蹲下去,手抖得握不住木柄;还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早没了刀,只有一截磨秃的锄把。
他们没说话,可心里都亮堂:幸亏当初降得干脆。
若真咬牙硬撑,怕是连尸体都寻不到全乎的。
整个北蛮,一时静得只剩风刮过麦茬的沙沙声。
狼族老妇抱着孙儿坐在晒场边,听见消息,只轻轻拍着孩子后背,低声道:“监国嬴尘……这是要吞尽天下哩。”
她们被雷击阵屠过八万,血还没干透。可那场劫,是主战的狼王强征青壮、逼着妇孺抬箭矢换来的。
仗打起来,谁家灶台不冷?谁家门楣不挂白?
如今听闻楼兰两时辰覆灭,反倒松了口气……原来北蛮不是孤例,大秦的刀,不止朝着这边劈来。
东胡的骑兵、月氏的弓手、占婆的象军……怕都要轮一遍。
这帝国不靠运气,靠的是铁蹄踏碎关山,靠的是捷报如雪片般飞来。
......
西域,大月氏国。
皇宫深处,迦腻色伽一世立于象牙长案前。
案上铺着整张牛皮地图,墨线勾勒山川,朱砂点染疆界。
大秦、北蛮、东胡、占婆,皆在其中。
墙角钉着一张泛黄羊皮卷,墨迹浓重,只写二字:嬴尘。
这是他派出去十七批细作,折损过半才换回的名字。
始皇闭关已久,朝政尽托此人。
嬴政第二十子,诛墨家魁首于函谷,清儒门逆党于曲阜,剪楚项余脉于江东,断罗网咽喉于咸阳宫阶,赐胡亥白绫于甘泉宫侧……
对外,收北蛮如拾芥,取楼兰似探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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