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锐把三层那间管家属联络的办公室,圈进了视线。
郑工调出的门禁尾随记录,指的就是这间屋。半年来,一个戴帽子压眉的影子,跟着有登记的访客溜进去,再没在登记里出来。屋里坐班的就一个人:方丽,四十五岁,院所行政岗,管家属联络和收发,在研究所待了二十年,人人叫她方姐。名单上干干净净,可林锐越看越觉得,干净得不对。
他让技术组调了方丽的通勤和通讯。这女人活得像张白纸:丈夫在郊县,女儿外省念书,她住宿舍,下班准时走,从不加班。可白纸上有一处墨点,技术组抠出来了。她有台私人笔记本,从不连院所 wifi,却每三天往一个加密邮箱发一封院所内部动态的简报。收件人代号,从前是,唐振国出逃后,换成了另一个,方丽自己也不知道那人是谁,只按老规矩发。
暗哨跟了方丽七天。头三天,她像钟:七点四十到所,进三层那间屋,午休下楼打饭,五点半准走,笔记本锁柜里,从不开。第四天起,变了。她开始把院所内部的通讯录、出差单、涉密区门禁日志,用手机拍了,存进那台私人笔记本。第七天夜里十点,她抱着笔记本溜出院,上了那辆旧面包车。车停在院所后墙的监控死角,她开了车顶灯,对着屏幕敲了半小时,才熄灯走人。林锐隔着望远镜看那半小时,知道她在发简报。一个管家属联络的行政,半夜在车里发院所动态,收件人不具名,这已不是行政,是耳。
林锐盯着那个新代号。唐振国是活页管家,管的是唐越那一层。能越过唐振国直接收方丽的简报,说明收件人在唐振国上头。残盘底注四个字跳出来:总管家,另册。
替眼就是她。林锐对肖处说,老周被捕前,把画卡和盯家属的活交给她。她接了,还接着发简报,直接对接总管家。唐振国只是中转,真正的耳,在院所里,是方丽。
林锐想起,方丽每次见他,都笑着喊林工,帮他收过几次家属联络的表,连澄澄转学那回,都是她经手办的手续。他从前觉得,所里最无害的就是方姐。如今看,最无害的,正好是最合适的耳。她天天在三层屋,看得见每家每户的来路,谁也防不着她。
肖处沉吟。
林锐摇头。不急。先看清她往哪发,发什么,背后那条线才露头。贸然抓,总管家就缩了。
他布了暗哨,盯方丽那台笔记本。三天一封的简报,林锐让人逐字截下,看着方丽把院所里谁出差、谁接触了涉外项目、谁进了涉密区,一条条写进去。其中有一句,林锐的瞳孔缩了:林工近日频繁离所,行踪不规律,疑与家属线有牵连。往前翻,简报里还记着别的:谁上周去了南沙港调研,谁和涉外单位吃了饭,谁的涉密区门禁记录异常。方丽不评断,只记,像一台安在院所里的摄像机。可她记林锐的那句,带了字,是少数带判断的。说明总管家特别交代,盯林工。林锐翻完四十封,发现方丽记的不止他一个:所里另有两个名字,也被标了,一个五十二分,一个三十八分,批语都是。同一张田,他是最肥的一颗,却不是唯一一颗。总管家在院所里布的苗,比他想的多。
家属线,就是苏晴和澄澄。方丽写的,正是新卡点名的依据。备份眼看见林锐护苏晴,写进简报,总管家据此下了字。这一层,严丝合缝。
第七天,方丽又抱着笔记本出门,往那辆旧面包车去。车是院所后勤的,GPS拆了,夜里常有出无回。她拉开车门,按键要发,林锐从暗处出来。雨把巷子泡得发亮,他伞都没打,鞋尖沾了泥,站在车门前,正好挡住她半边身子。周毅的人从两头合上,巷口一辆不起眼的面包也堵了。方丽抬头,先看见林锐的眉,再看见他身后的影子,手里的笔记本地扣在膝上。
方姐。他叫得平,所里找你核对个家属联络的表。
方丽手一抖,笔记本扣下。林、林工?什么事这么晚。
进去说。林锐侧身,周毅的人从两头合上。方丽没挣扎,她这种人,被按住的那一刻就懂了,挣扎没用。
讯问室里,方丽起初抵赖,说笔记本是私人的,简报是帮老乡打听所里福利。林锐不急,把门禁尾随记录调上屏,那道压眉的影子,七次溜进三层屋,和她的工牌打卡时间分毫不差。又把加密简报的收件记录打出来,三个月,四十封,一封不少。最后把旧面包车的底盘锈痕照片推过去,和停车场那辆并排。方丽看着三样东西,嘴唇动了动,脸色就白了。这种人,不怕吓,怕证据,证据摆齐,她自己就垮了。
我接的是老周的活。她终于开口,老周被捕前一周,找我说,他盯的一摊事,要有人接着。画卡、盯线人家属、写简报,都交给我。他说上头会联系我,让我只管发,别问收的人是谁。她停了停,老周找我,不是随便找的。他说所里管家属线的,就我最合适,我看得见谁的家眷来所里,谁的孩子在哪个学校。他给了我一叠证券纸,说画卡用这个,还教我翅尖三点怎么点。我那时以为,就是帮人盯着前同事的家属,不犯法。等懂了,已经退不出了。她说这些时,手一直搓着衣角。林锐后来从档案里知道,她女儿那年考研失利,想读个贵的班,方丽工资不够,恰是老周那阵,塞了她一笔帮忙费。钱不多,可够女儿交学费。等她发现的代价是替人盯家属、画卡,钱已经花出去了,退不回,也说不出口。老周吃准的,就是她这种人:干净,顾家,缺一点钱,又最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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