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是在澄澄的书包侧袋里发现那张卡的。
下午接他回来,澄澄把书包往玄关一撂,跑去客厅拼积木。苏晴蹲下理书包,指尖碰到一张对折的硬纸,抽出来,掌心一凉。
和上次门缝里那张一样,特种证券纸,边角裁得齐整。可这一张画的雀不同。上一张是收着翅的,安安静静。这一张,雀是睁着眼的,眼珠用墨点得极黑,像在直直看她。
卡背写了一行字:他在看你们回家,也在看我们。
苏晴把卡翻过去又翻过来,指腹摩挲着纸面。收翅的雀,睁眼的雀。上一张是牧在告诉林锐,田还养着。这一张,是牧在告诉她,他连她也看进去了。
她把卡贴着胸口站了一会儿。上一张是上个月从门缝塞进来的,收着翅,像是说事情还压着,没动。这一张睁了眼,像是压不住了,要看了。两种雀,一支笔,墨色一样深。她认得出,和门缝那张同源,连裁纸的刀痕走向都对得上。牧没换人,是同一只手,从收翅画到了睁眼。苏晴去厨房烧了壶水,手有点抖,茶泡浓了。她靠着灶台,把上个月那张门缝卡的事从头想了一遍。那张写的是他知道林工不简单了。田还养着。林工,是林锐在所里的称呼。牧那时就在说,林锐被他看上了,田还养着,没拔。这一张睁了眼,像是养到了时候,要看了。两卡隔着一个月,墨色一样,刀痕一样,是同一只手在同一个地方裁的。苏晴忽然怕起来,不是怕那张卡,是怕那只手离她的生活,比她以为的近。
她忽然想起林锐前阵子教她的那句暗号,三长两短,说是万一。那时候他语气轻松,像随口交代一件小事。如今这张睁眼的雀,把那句随口托住了,沉甸甸的。
澄澄在客厅喊她看积木搭的桥。苏晴把卡塞进自己外套内袋,走过去,蹲在儿子旁边,看他小手里那座歪歪的桥。那晚她没睡稳,半夜起来把入户门的双重锁又拧了一遍,窗从里面扣死,连阳台推拉门也加了截旧木棍顶着。上一张卡从门缝进来,她以为是外头的人塞的。这一张睁了眼,她忽然不信了,那东西未必从门缝来,说不定,早就在屋里的某个缝里等着她低头。
妈妈,林叔叔什么时候还来?澄澄头也不抬,他上次教我折的雀,我忘了怎么折了。
苏晴的手指停在积木上。林叔叔。这个词从澄澄嘴里出来,自然得像吃饭喝水。可门缝里那张卡,用的也是这个称呼的世界。
第二天傍晚,苏晴去学校接澄澄。校门口挤着接孩子的家长,电动车并成一排,铃声此起彼伏。澄澄背着深蓝色的书包跑出来,老远就扬手。苏晴迎上去,正要牵他的手,一个女人从侧后方插过来,蹲下,平视着澄澄。
你林叔叔让我给你的。女人声音很柔,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纸折的雀,塞进澄澄手里。
澄澄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林叔叔在哪呀?
他忙。女人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澄澄的头发,说让你乖,听妈妈的话。
苏晴两步跨过去,挡在澄澄前面:你哪位?
女人站起来,个头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长相平平,混在人堆里绝不会被人多看一眼。她看苏晴的眼神很淡,像看一个认识很久却不算熟的人。
苏老师。她叫得准准的,语文课教到第几课了?孩子们爱听你讲。苏晴盯着她:我们认识? 女人微微一笑,不答,只说:苏老师多保重,一个人带孩儿,不容易。 这话像针,扎在苏晴心口。一个人带孩儿,是事实,可从来没人用这种口气说过,像是早把她的日子看在眼里。
说完她侧身,融进家长群里,几步就没了影。苏晴追了两步,只看见一片后脑勺和电动车尾灯。
她记下了那女人的薄外套颜色,记下了她左手腕上一道浅疤,也记下了她揉澄澄头发时,指甲剪得极短,指腹有薄茧,是干惯粗活或常年握笔的人的手。这样的手,折得出生疏的纸雀,也点得出那双墨黑的眼。
澄澄举着纸雀:妈妈,这个雀和林叔叔教的不一样。
苏晴把纸雀拿过来。巴掌大,折法生疏,翅尖没对齐,可那双眼睛,是用墨点出来的,黑得发亮,和卡背上那只睁眼的雀,一模一样。
回家关上门,苏晴把纸雀放在灯下,用指甲小心挑开折缝。纸是普通作业本的纸,里子却夹着一小片东西,米粒大,薄得像鳞。她从书架深处翻出小北从前看书用的那枚放大镜,凑到台灯前。
那是一片微缩照片。
照片里是食堂。长条桌,不锈钢餐盘,穿工装的人三三两两坐着。正当中一个人低着头吃饭,侧脸的轮廓她太熟了。林锐。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数字,是日期,就是前天。她把放大镜移到背景,食堂的窗、墙上的标语、远处一个低头盛汤的背影,都模糊却可辨。那个背影她认得,是所里食堂常碰见的一位老炊事员,林锐提过,说他打的菜总多给一勺。照片的取景角度很低,几乎贴着桌面,说明拍照的人就坐在林锐对面,或者邻座。不是远处偷拍,是挨着身子,举着手机,林锐浑然不觉。前天林锐在所里食堂吃饭,被人拍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