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视室的玻璃隔着两道人。小北坐在里头,穿着号服,人比上次见又瘦了一圈,可眼神清了些。进了监狱,反倒把外面那层虚胖卸了。林锐进来前,在探视楼外站了五分钟。他不喜欢这个地方,水泥味混着消毒水,每一口都像咽进提醒:眼前这个人,是他中学后桌,也是被判了十五年的间谍。两种身份叠在一个人身上,叫他每次来都堵得慌。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不是来劝的,是来问的。他手里攥着牧的线头,线那头,或许正系着小北当年第一锹土。
林锐把卷宗摊在台面上,没急着开口。他先看了小北一会儿,像看一个很多年前,在中学操场上追着球跑的后桌。
我查到牧了。林锐说,不是一个人,是一套埋在院所内网里的影子。二〇〇四年点亮,七个离岗人员的身份,做成了替身。根子的凭证,是时任所长的权限。
小北没动,只把指节抵在玻璃上:所长?哪个所长?
二十年前溺亡那位。案子结了,说是意外。
小北的眉心拧起来。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二〇〇四年……那年李文松跟我说,所里有人能开路。他管那人叫老哥,背地里叫先生。
林锐的瞳孔微缩:李文松提过这个人?
提过,不多。小北往后靠了靠,像在把记忆从墙角拽出来,我刚开始帮李文松递东西那阵,有回在他家,听见他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喊对方陈工。挂了跟我说,所里那位陈工帮着递了一道手续,不然他那边的开不了张。我当时不懂什么园子,只当他做买卖的暗话。林锐把二字圈了三遍。他还提过陈工长什么样? 小北摇头:没见过。李文松护得紧,从不让外人沾边。只一次,他醉酒抱怨,说陈工比他难伺候,规矩多,回话慢,可交办的事没有不成的。我笑他,你上头还有上头啊。他愣了下,说,何止上头,上头还有天。 林锐的笔尖顿住。上头还有天。那天,就是牧。林锐把上头还有天五个字,重重圈住。李文松信奉佐藤,可他口里的天,不是佐藤,是先生,是牧。这说明,在灰雀线内部,牧的地位高于佐藤的明面指挥。佐藤种了隼,可隼的土,是牧给的。林锐越想越冷:他此前一直以为,佐藤是这盘棋的执子人。如今看,佐藤或许也只是牧手里的一枚子,一枚明处的子。
陈工。林锐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和另册里那个名字叠在一起。唐振国,所里人叫他陈工,管活页备胎表,携残页去了第三国。原来李文松口里的陈工,和牧花园里的陈工,是同一个人。
李文松对这人什么态度?林锐问。
小北说得很干脆,李文松这人,表面慢条斯理,骨子里谁都不服。可一提陈工,他语气就矮半截,像学生见先生。有一回李文松让小北递个信,收信人只写一个字,没姓没地址。小北问写给谁,李文松第一次对他发了火,说不该问的别问。后来那信是塞进所里一个旧信箱,钥匙李文松随身带着。小北才明白,陈工就藏在所里头的系统里,根本不用寄。我当年还纳闷,小北苦笑,一个跑腿的,怎么在所里这么吃得开。现在想,吃香的哪是他,是那把藏在背后的钥匙。林锐把卷宗翻到母本那页,推到玻璃前:你看这个。残盘上,除了你这粒隼,还记着另一粒苗,列名八十七分,标注接近激活阈值。那粒苗,是我。 小北凑近,看清了那个名字,愣住:林哥?你也……我也被记了分。林锐说,从二〇一七年起,六十分爬到八十七。牧养你,也养我,只不过你是明种,我是备胎。 小北盯着那行字,半晌,笑了,笑里没有苦,倒有股怪异的轻松:合着咱俩,一个明一个暗,都在这老东西的田里。林哥,你这备胎,可比我这颗正苗值钱。有一回喝了酒,他说,所里那位才是真懂行的,他李文松不过跑腿的。我还笑他,跑腿的还摆谱。
林锐的笔在纸上点了点。李文松,代号棋手,是佐藤安在灰雀线上的 handler。可棋手自己,也有怕的人。他怕的陈工,是牧花园里的执行人。也就是说,灰雀线(李文松)和院所花园(牧),早就是一条藤上的两朵花,由陈工/唐振国做中间的桥。
他还说过什么?林锐追问,关于那位所长,关于园子。
小北闭眼想了很久。探视室的风扇嗡嗡转,把沉默拉得很长。
有一句,我记得清。小北睁开眼,李文松那回酒劲上头,拍着我肩膀说,小北你命好,先生挑的你。我说挑我干什么,他说,发改委这棵苗,先生盯了很久,才在二〇〇四年挪进园子。我那时只当醉话。
林锐的笔停了。
二〇〇四年。小北被挪进园子的年份。影子账号点亮的年份。同一个二〇〇四。
他说的先生,就是那位所长?林锐的声音压得很低。
应该是。小北点头,李文松身上总揣着一张照片,旧得发软,是位穿中山装的老人,瘦高。他不当我面看,可有回我撞见,他捧着那照片出神,嘴里念叨先生。我当时还逗他,老爷子是你爹啊?他收了照片,说,比爹管用。林锐追问:那照片,你瞧清没有? 小北点头:中山装,瘦高,头发全白,背着手,像在院子里走。李文松说,先生一辈子爱清静,最恨被人打扰。我那时当闲话听,现在咂摸,一个爱清静的人,却在地底养了二十年的田,这清静,是装给活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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